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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第711章 景帝


    第711章 景帝

    景帝独坐在八仙桌前。

    偌大的酒馆里空空荡荡,八仙桌上摆的菜肴也不多,一盘锅包肉、一盆土鸡炖榛蘑、

    一盆杀猪菜、一盘熘肝尖。

    景帝夹起一片锅包肉,却没送到嘴里。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锅包肉叹息道:「年少时最喜欢吃这玩意,可如今最喜欢的也都吃不下了。那年朕从营口杀回京城,还在路上的时候心里就想着,等做完这件大事,等朕当了皇帝,一定要睡个一天一夜,便是天塌了也不起床。可从踏进京城的那天起,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内官低声道:「陛下忧国忧民,这是百姓之福。」

    景帝将锅包肉扔回盘子里,声音沙哑道:「行了,不要光捡好听的说。朕不是不知道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朕只是有点不甘心,明明朕都要累死了,可每年除夕出来,也没见到百姓过得多么好,街上依旧有乞儿,粥棚前的百姓依旧面黄肌瘦。」

    内官赶忙道:「陛下莫要自责,朝廷打南边要用银子,镇压北方诸番也要用银子,修河堤要银子,修城墙也要银子,不过是取舍罢了,等战乱结束,百姓的日子自然会好起来。陛下要怪就怪南朝不肯束手就擒,惹得两朝征战不断————」

    景帝感慨道:「白简你这张嘴啊,若不进宫,能换个正一品。」

    此时,一名年轻侍卫快步上楼,白简主动迎了上去,听侍卫低声耳语。

    片刻后,白简回到景帝身旁:「陛下,潢国公府上的马车停在对面,下来了一老两少,正在喝酒。马车后面还偷偷缀着几个人,应该是白家部曲,御前班直正盯着他们。」

    景帝夹了一片猪肝,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朕早交代过,易服出行不要兴师动众,你偏不听。说吧,这次又瞒着朕带了多少人?」

    白简沉默不语。

    景帝又夹了一块熘肝尖:「恕你无罪。」

    白简躬着身子,低声劝说道:「带了右卫御前班直二十四人,十二人近身,十二人远观。陛下,不能再少了。」

    景帝笑了笑:「在这上京城,还怕有人刺杀朕不成?」

    白简迟疑再三:「不可不防。」

    「防谁,防老四和老六么,」景帝放下筷子,缓缓靠坐在椅背上:「老四、老六真要敢壮着胆子来刺杀朕,这江山让给他们又何妨。」

    白简急切道:「陛下,四皇子与六皇子敬您爱您,怎会做出这种悖逆之事,是内臣小题大做了。」

    景帝叹息一声,唏嘘道:「朕没说气话。他们若是真有胆子来杀朕也好了,总比躲在元襄、陆谨后面强,起码瞧上去没那么窝囊————朕这十七个儿子,竟无一人似朕。」

    白简斟酌道:「陛下雄才大略、文武双全,乃万万无一,皇子们不如陛下也情有可原。」

    景帝嗤笑一声。

    也是这个时候,他又想起来,他曾亲口说过有一人像他。可那人不是儿子,是女儿。

    景帝忽然喃喃道:「还真叫她从宁朝活着回来了。」

    白简赶忙道:「离阳殿下有您庇佑,福大命大。」

    景帝摇摇头:「与朕有何干系,是她自己命大————她此番九死一生,应该会恨朕吧。

    「」

    白简跪伏在地上,低声回答道:「怎么会,殿下当时留在京中必死无疑,您送殿下去南朝也是想保她一条性命,殿下聪慧,一定能懂得您的苦心。」

    景帝哂笑起来:「不用帮朕找补了。若是当了皇帝还要为自己的无情找个借口,然后老泪纵横、假惺惺的告诉所有人,朕也是迫不得已————那也太懦弱了些。」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嗽了好一阵子才虚弱喘息道:「几女在外面受了委屈可以回家找爹娘,丈夫在外面受了累可以回去与妻子诉衷肠,妻子过得不如意可以靠在丈夫背上,唯独皇帝不行,江山是你一个人的,全天下的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再苦再累你也该一个人受着。白简,朕不在意青史如何写朕,他们要骂朕无情,便让他们骂去。」

    白简低声道:「回禀陛下,他们不敢。」

    「还有他们不敢的?」苍老的景帝忽然来了兴致,他又端起酒盅浅啜一口:「你可知这世间什么东西能节制皇权?」

    白简仓皇道:「哪有人敢节制陛下?」

    景帝哈哈大笑:「我景朝文官以中书、门下、尚书节制皇权,中书省的宰相们草拟诏令,不叫朕随口下旨;门下省掌封驳权,若有不满可封还朕的诏书;尚书省宰相合议,诸事要等他们先讨论一通,有了个定论再来禀报朕。」

    景帝又指着南方:「南朝以祖制、礼教、御史节制皇权,祖宗之法不可违,纲常伦理不可废,你若不遂他们的心意,他们便一头磕死在登闻鼓前。」

    说到此处,景帝嗤笑一声:「可归根结底,两边文官的法子好不好用,都得看皇帝在不在意身后名。若一个皇帝连身后名都不在意了,挡在路上的人也只有死路一条,等军队在皇城拔刀的那一刻,他们就会明白,皇权就是皇权。」

    白简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此时,对面酒肆又传来欢笑声:「螃蟹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

    头发花白的景帝慢慢起身,想要走到窗户旁却又停下脚步。

    他遥遥望着窗外,忽然自嘲道:「除夕了,朕连个能一起喝酒的人都没了,想来南边那位皇帝也是如此————白简,你说朕若是能和那位皇帝坐在一起喝几杯该多有趣?这世上只有朕和他最懂彼此的难处了,旁人都不会懂得的。」

    白简怔住,脑海里想象着两位皇帝坐下一起喝酒的样子。

    景帝笑了笑:「到时候朕与他行个酒令,就玩这劳什子螃蟹令,赢的人拿走江山,输的人回家种田,多省事?」

    白简赶忙道:「陛下肯定能赢。」

    说话间,外头更喧闹了,老耳朵高喊着:「走走走,这里的酒喝完了,小老儿领你们去个全是美酒的地方,那的酒美极了,还不要银子,咱可以喝到天亮!」

    景帝听着这声音一怔,对白简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何事。」

    白简来到窗边往外望去,只见老耳朵的背影领着一大票人往西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招呼临街酒肆里的酒客与歌女,转眼间竟纠集了数百人,乌泱泱跟在后面,比朝廷的傩队还壮观。

    白简错愕回头:「陛下————」

    景帝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窗边,正怔怔看着人群最前方的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们这是要去哪?」

    白简看了片刻,迟疑道:「陛下,内臣瞅这方向,好像是元襄用来藏酒的那栋宅子————

    」

    景帝眼睛一亮,衰老的面色竟有了几分神采,转身往楼梯走去:「朕也去凑凑热闹。」

    白简面色一变,赶忙跪在景帝身前阻拦:「陛下,此处鱼龙混杂,不可以身涉险啊。

    「」

    景帝回头,透过窗子看着人群最前方:「哪有什么危险,此处比宫里还安全些。」

    白简换了个说辞:「可是陛下,除岁大宴就要开始了,金吾卫已经领着滩队等在永兴坊外,勋贵们也都在紫宸殿外候着了,只等您回去主持。」

    景帝大手一挥:「叫他们候着。」

    他转身往楼梯走去,颤颤巍巍的甩开过来搀扶他的白简:「朕自己走得动。」

    出了酒馆,眼瞅着老耳朵喊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把一条街的酒客与歌女都喊到街上来。景帝笑意盈盈的跟在人群后面,却没有跟得太近,始终跟在二十步之外。

    他回头对白简笑着说道:「这么多人去把元襄的酒喝光,不比除岁大宴有趣?朕先前可听说了,最好的贡酒都要先送去元襄那,然后才送进宫里。趁这机会,朕也得去看看元襄到底藏了多少好酒,有没有藏着最好的玉壶春。」

    白简茫然无措。

    景帝忽然看见白简身后跟着的御前班直,皱眉道:「都滚,不然统统流放宁古塔。」

    御前班直们面面相觑,只得停在原地。

    「疯了,都疯了————」白简转头对御前班直吩咐道:「快去元襄宅邸,莫叫元襄的人有机会去通风报信。再去个人回宫报信,就说陛下正在批阅奏折,除岁大宴往后推一推!」

    景帝跟在人群后面,等他赶到元襄私宅外面的时候,大门已经豁然洞开,不知多少酒蒙子冲进私宅里。

    私宅里的护院部曲不知道去了哪,酒窖里传来老耳朵的声音:「这坛搬出去,那坛也搬出去,统统都搬出去!」

    景帝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酒蒙子们把元襄的藏酒全都搬出来,男女老少席地而坐,抱着酒坛子喝。

    一人抱起酒坛子猛猛灌下一口,再将酒坛子递给下个人,喝得意气风发、畅快淋漓。

    景帝蠢蠢欲动,他指着一坛酒,低声对白简吩咐道:「去把那坛酒给朕抢来,那酒坛子是东京道的官窑,分明是贡酒。」

    白简低声道:「陛下,您的身子不宜饮酒。」

    景帝斜睨他:「你是说朕快死了?」

    「内臣不敢,内臣罪该万死,」白简硬着头皮凑到人堆里去,夺过酒坛子就转身跑回景帝身边。

    被抢了酒坛的汉子也不生气,笑着跟景帝招了招手,又自取了坛新酒拍开泥封。

    景帝从白简手里夺过酒坛子,猛然灌下一大口,白简急得手足无措,又不敢从他手中夺回酒坛子。

    景帝放下酒坛子,打了个酒嗝:「果然比朕的酒更香些。」

    白简闻了闻:「陛下,这贡酒与咱宫里的贡酒没甚区别。」

    景帝哈哈一笑:「你懂什么,偷来的自然更香些。」

    此时,院落中心响起喝彩声,他定睛看去,赫然是老耳朵正与一名少年拼酒。只见老耳朵与少年刚刚灌下一整坛烈酒,又各自拿起一坛新的,两人肚子里仿佛藏着个无底洞。

    白简面色一变,他方才只看到老耳朵的背影,直到现在看清正脸,才明白为何景帝说此处最安全。

    景帝瞧着人群中,老耳朵与少年盘膝对坐,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年苦哈哈的搬来酒坛子给两人喝。

    景帝瞧着这十一二岁的少年,轻咦一声:「那不是白行真么?」

    白简眯着眼辨认片刻:「陛下,还真是白行真。」

    景帝目光又回到老耳朵对面的少年身上:「咦,那这小子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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