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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第710章 除岁


    第710章 除岁

    马车慢悠悠往北走,车轮压着石板路咯瞪咯噔的响,一路上行人见了车驾纷纷避让,站在路旁微微躬身,直到马车走远了才敢直起身子继续赶路。

    路上若是遇到轿子,轿子也要立刻停轿落地,等马车过去了才重新起轿。

    陈迹被夺走缰绳后便不管了,自顾自靠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老耳朵则哼着小曲,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乌云卧在他头顶,他也浑不在意。

    白行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再时不时看看乌云,越看越迷糊。

    他忍不住指了指陈迹的后背,向老耳朵打探道:「您是他什么人啊?」

    老耳朵捋了捋胡子,迟疑道:「小老儿算是他半个师父吧。」

    陈迹慢慢睁眼。

    白行真纳闷道:「怎么是半个师父?」

    老耳朵乐呵呵道:「我同意了,他还没同意。」

    白行真难以置信的看向陈迹:「他还没同意?什么叫他还没同意?」

    老耳朵狐疑道:「你小子认得我?小老儿可有十八九年没来过上京城了。」

    白行真赶忙道:「不认得,就是觉得这小子有些不识好歹,您说对吧?」

    老耳朵眉开眼笑:「可不嘛,还得是你有眼光,不像某些人有眼无珠,净跟小老儿抬杠。」

    陈迹挑了挑眉毛。

    白行真凑近了些,目光灼灼:「他不识抬举您别搭理他,要不您收我做徒弟吧。」

    老耳朵摇摇头:「你不行,你不是那块料。」

    陈迹嗤的笑出声来,白行真顿时黑了脸,气鼓鼓的缩了回去:「不收算了。」

    可他缩回车里之后,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偷偷打量。

    陈迹岔开话题:「平康坊是个什么地方,为何除夕要去平康坊?」

    「平康坊是什么地方?」老耳朵靠坐在车上,一条腿踩在车板上,一条腿悬于车外,大大咧咧道:「各道进奏院皆在此地,专程负责收纳文书、打探朝野消息,本道官吏、举子赴京,也是由进奏院款待的。」

    陈迹恍然,进奏院就是驻京办。

    老耳朵继续说道:「这平康坊原本有不少寺庙,都是勋贵的家庙,可后来苦觉寺将这些家庙一并裁撤,将寺庙卖给勋贵、六部要员当了私宅,有的用来养姬妾,有的用来收礼藏东西。但咱们此行不是要去进奏院,也不是去这私宅,而是去北里三曲。」

    白行真瞪大眼睛:「您要领我们逛窑子?没想到您是这种人!」

    老耳朵瞥他一眼:「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这么难听,那可是文人雅士往来之所——况且,这会儿勾栏都还没开门做生意呢,咱得先找个地方熬到晚上。」

    白行真嘟囔道:「还说不是逛窑子。」

    老耳朵不理会他,回忆道:「也不知道现在上京城时兴什么,我们那会儿都是先去顶好的澡堂子泡着,等泡通透了,再让澡堂子备些吃食,饺子、馄饨。等你吃饱喝足再去青楼听曲能省不少银子,青楼里的东西都贵着呢——」

    白行真往后缩了缩:「澡堂子?我可不去澡堂子。」

    老耳朵咂吧咂吧嘴:「不去澡堂么,那就只能去酒肆了,这时辰应该能有话本故事听,也不知道近来有没有新故事。」

    白行真眼晴一亮:「有的有的,听说最近新上了一个话本,讲冠军侯元亨利贞带着陌刀营,在南朝崇礼关追杀那南朝武襄子爵的事儿。」

    老耳朵来了兴致:「这故事好啊,这故事得听。」

    白行真仔细打量他,确定他是真感兴趣,当即好奇道:「您喜欢听冠军侯元亨利贞的故事?」

    「那倒不是,」老耳朵纠正道:「小老儿喜欢听那南朝的武襄子爵吃瘪,听到他被追杀,小老儿比夏天吃了冰块还舒坦。」

    陈迹翻了个白眼,白行真总觉得老耳朵话里有话。

    他想了想:「您若是讨厌那武襄子爵,当下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军情司有飞鸽传书来,说是这武襄子爵已然葬身火海了。」

    老耳朵惋惜道:「啧啧,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这种人就该处以极刑,宫刑,车裂——」

    陈迹懒得理他,回头看向白行真打听道:「什么时候的事?」

    白行真回忆道:「昨天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咦,你们怎么都这般在意那劳什子武襄子爵,他有何特殊之处么?」

    陈迹摇摇头:「没有,随便问问。」

    迎面走来一支傩队。

    青面獠牙的方相氏身后跟着一群欢天喜地的年幼侲子,叽叽喳喳的从马车旁经过,不知要去哪个坊串门。

    有街坊邻居往侲子怀里塞麦芽糖的,也有塞炸丸子的,路过酒家时还会被店家拦下,一人送一盅屠苏酒。

    屠苏酒要从年纪最小的侲子开始喝,侲子们揭下面具饮酒,一个个辣得哈气,相互取笑着重新戴好面具,又醉醺醺的远去了。

    白行真趴在车窗艳羡地看着,就连陈迹也忍不住探出身子回头看,老耳朵在他身边笑着问道:「是不是挺好玩的,比朝堂上那些阴谋诡计有意思多了?知道小老儿为何要在这人间厮混了吧。」

    陈迹嗯了一声。

    老耳朵拍了拍他:「停车喽,就是前面那间酒肆,看见那面绣着「满饮「的酒幡没,这还是小老儿亲手写的字呢。」

    酒肆挂着棉布帘却开着窗,往里望去,客人全都围着一个个铸铁灶台喝酒闲聊,灶台上架着个大铁盆,铁盆里炖着鹅,锅边还贴着黄色的苞米饼子,一根根烟囱通到屋顶。

    可陈迹没看这家酒肆,反而看向对面的一间名为铜雀台的馆子。

    馆子门前立着四名头戴水懒暖耳帽的灰衣汉子,看似躲在屋檐下缩着手闲聊,实则目光始终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

    不止如此,当潢国公的车驾来到酒肆门前时,立刻有行人隐约围了上来,右手慢慢伸进左手袖中。

    陈迹没有声张,只有意无意往那间名为「铜雀台」的馆子二楼瞟去,二楼窗户露了条缝隙,缝隙里也有人紧张地望着楼下。

    此时,老耳朵像没事人似的跳下车,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小二,哈哈大笑道:「狗剩在不在?」

    小二看着他脑袋上顶着一只小黑猫的样子,当即一愣:「东家在里面呢。」

    老耳朵掀开门帘便往里面走,陈迹护着白行真跟在身后。直到他们全都进了酒肆,门外围上来的行人才又若无其事的走开。

    老耳朵进门便大喊道:「狗剩,看看谁来了?」

    柜台后一名老头正在拨弄算盘珠子,闻言抬起头来,挤了好几次眼晴才难以置信道:「瓢把子!」

    白行真疑惑:「瓢把子?这不是上京城里管着老荣们的头头么。」

    「习惯就好,」陈迹面无表情:「现在就算有人喊他如来佛祖,我都不会太意外。」

    老耳朵也不生气,笑着拉他和白行真坐到角落去,坐在一座架着灶台的大铁锅旁,自己则又跑到人群里碰杯喝酒。

    东家狗剩跑出去喊人,竟把老耳朵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喊到酒肆来,眼瞅着酒肆越来越热闹,老耳朵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大手一挥:「今天的酒水都算在我账上,兄弟们敞开了喝!」

    人群里,酒令一开始还算正常,一群人接着「当朝一品卿,两手官和印,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六合六同春,七巧八马九眼盗银锭,十全福禄增,打开窗户扇,明月照当空」,这是山林绺子的酒令,从一接到十,谁接不上谁罚酒。

    刚喝两炷香,老耳朵已经在人群中与人张牙舞爪的比划着:「螃蟹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眼一挤,脖一缩,爬呀爬呀过沙河——」

    白行真看着手舞足蹈的老耳朵目瞪口呆,陈迹则慢慢收回目光:「这玩意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幼稚,对他来说刚刚好。」

    陈迹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小二把灶台烧起来,端来刚杀的大鹅切成段丢进锅里,再往锅边贴上苞米饼子。

    白行真看得流口水,回过神来却见陈迹不知何时给碗里倒满了酒。

    陈迹在嘈杂的酒令声里,九碗敬南边,一饮而尽。再九碗敬天上,也一饮而尽。一眨眼的功夫,十八碗喝完。

    白行真忽然问道:「我父亲喝酒前也要敬人,他敬的是同袍,你敬的是谁?」

    陈迹平静道:「也是同袍。」

    白行真若有所思:「我父亲还说过,喝酒前敬天地、敬同袍的人有良心,可深交。」

    陈迹又低头给自己倒了碗酒:「为什么?」

    白行真回忆道:「他没说。我问我娘,我娘说我父亲就是爱喝酒,别听他胡扯。」

    说罢,他故作成熟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结果刚抿一口,便辣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街对面的铜雀台二楼,一位老人孤零零坐在八仙桌旁,捏着一只小酒盅送到嘴边,浅酌了一小口。

    身旁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为他夹菜:「太医说了,您多吃些菜,少喝些酒。」

    老人默然无语,最终放下了酒盅。

    待老耳朵这边行酒令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慢慢抬头,忍不住想要到窗边去看,可身边的中年人小声提醒道:「陛下,您不能靠窗子太近,恐会压制路过的行官,露了您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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