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小镇的这段路,李追远走得很慢。
迟滞他的,不止是这大风;让他双眼渐布满血丝的,也不全因吹进来的沙土。
来自赵龙王的那声龙吟发问,被李追远通过古邪清晰听到了。
但少年并未因此加快自己的步伐。
莫急,
他正在主动撕扯下,自己的人皮。
真的很疼,却还要彻底地撕干净。
李追远曾指著自己的脸,对魏正道做过炫耀:看吧,我的人皮长得比你早。
但在真实历史上,魏正道其实比少年更早,体验到人皮所带来的那份痛苦。
他见到书呆子沦为天道意志的玩物,他在清安自我镇磨的地面上驻足,他在明家祖宅的婚床上,亲手拚回完整的凝霜。
少年不解过,有通天达地能力的魏正道,最终留下的结局,为何如此潦草?
李追远侧过头,遥望远处瑶池方向。
现在端坐瑶池上的,是未来同样可怕的自己,再看看那个自己所对应的结局吧……甚至远不如魏正道。至少人家能以另一种方式弥补遗憾:哄乐了书呆子,与清安共饮一杯酒,再与明凝霜同化为一棵桃树。而自己,只能自我放逐进那永远没有尽头的迷失愤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斩三尸中走出的魏正道,来自过去,面对的是既成未来,只能理解,无法改变。如今的自己,立足现在,提前看到了未来。
更有所有伙伴们以余生,为他创造出条件。
让他,有机会将这一切重写!
一只脚即将迈过小镇路牌的刹那,最后一记无声撕裂响起,少年身形为之一滞,神情痛苦,眼眸里流露出最后一分挣扎。
“呼呼呼……呼呼呼……”
迅疾的狂风在小镇内呼啸,不知砸破了多少窗户、撞开了多少扇门,更是将屋内屋外所有“人”,惊得停下所有动作,几乎要集体现出原形。
“啪!”
终于,伴随著这一步结实落下,李追远神情恢复平静,包括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感到心悸。“啊、”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解脱的颤音。
自己,总算是不用再痛苦了,那下面,就该将痛苦转赠他人。
前方的老妇人回眸,看向李追远。
她不是想从李追远身上追忆什么,也不打算去找寻什么影子。
阿璃有个习惯,生气时下嘴唇会不自觉略微上抿,这习惯一直保留到老。
老妇人,是在对李追远生气。
因为李追远刚才在镇内的行为,打破了那份代入,是对她藏品的不尊重。
这座小镇,就像是当年阿璃摆在供桌上的那颗开过壳的咸鸭蛋。
不完美,缺憾,会变质会变臭,可不管怎样,都是曾经的小远亲手给她剥开的回忆。
“对不起。”
李追远表达歉意。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客气到疏离,仿佛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恰好和彼此珍重的人同名。老妇人下嘴唇平复,不是表示谅解,也不是不再生气,而是她知道,此刻与眼前的少年做任何情绪传递都毫无意义。
才道过歉的李追远,走到老妇人身侧,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向她释放出一根红线。
老妇人撤开心防,红线成功连接。
距离她上一次被红线连接,已是很多年前了,这次连接后,她完全感知不到少年的内心情绪。不是藏起来,不是替换,就是空的,空得很彻底,仿佛从来就没有诞生过。
李追远将手伸至老妇人身前,于无形中,虚空一握。
“嗡!”
老妇人主动交出链桩、少年毫不客气,攥住了那一条条锁链的源头。
“哗啦啦……”
所有锁链在瞬间绷紧,捆锁的强度并不大,毕竟未来的阿璃也不是靠暴力镇压著它们,而是它们主动配合依附。
李追远此举,甚至可能会造成它们身上锁链的脱落,让它们得以恢复自由。
这可把邪祟们吓得赶忙主动把脖子往锁圈里凑,生怕一不小心就给自己排除在外、自由了。紧接著,它们集体向少年跪拜,齐声道:
“拜见家主!”
“拜见家主!”
简单的举动,精准拿捏了它们的心理,此情此景之下,少年越是对他们不客气、越是不当回事,它们就越是感到亢奋。
这并非是骨子里的谄媚作祟,而是它们很清楚,只有这样的家主,才配得上它们赴汤蹈火,让它们接下来的所有行为,变得有意义。
秦家邪祟们的拜见魂念更为炽烈,天空中的古邪触须进行著狂舞,不敢明言怕柳家邪祟们知晓,只得拚命暗示。
家主,您可还记得数十年前,您去西域途经秦家祖宅时,对我等许下的承诺?
李追远:“送我上去。”
南翁那如山岳般的金色骨骼蹲伏,双手缓慢合拢向前,无需李追远自己多迈一步,南翁直接将少年所站区域、连带大量黄沙一并捧起,像端起一座沙丘。
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的间隙,李追远看见南翁头顶上的囡女。
曾被李追远吓得连思源村家教都不敢去当的囡女,这会儿主动伸出舌头舔著嘴唇,双手掐著自己脸蛋往外拉扯,像是在展示她有多新鲜、肉质有多美味。
善于吞噬的她对被吞噬有著本能恐惧,但她更恐惧的是,家主都死了,还没能吃上她一口!长河接力,流淌过南翁的掌心,将李追远带走,身边的水流除了带来凉爽清新外,连一点衣裳都没能湿到。
还得是李追远主动将手探进去,拘了点水出来洗了洗手。
刚洗完、甩了甩手,白蟒就扶摇直上,蟒首自水面之下破出,载著少年继续向上,最终定格于空中,与齐春秋的机关身躯的双眼齐平。
属于李追远的蛟龙进一步向下探出身子,悬置白蟒上方,一蟒一蛟,各自分割一半天地。
下一刻,
蛟龙代为开口,白蟒风水扩音,李追远的宣告,响彻整片沙漠,这是向所有伙伴们的通知,更是代表己方,向齐春秋以及其身后那一道道龙王气息宣战:
“龙王不死,亦是邪祟。
这是我李追远的江,
而你们,
皆是我这一浪所需面对的邪祟!”
既然没有对错,只有立场,那就把自己的立场原原本本地摆出来。
在你们的立场里,我确实该死;但在我的立场里,该死的是你们。
齐春秋没有恼怒,也并未觉得被冒犯,这句话,本就是他之前在外头与李追远一战时,他自己说过的。此时,他更是直截了当地对少年这蔑视龙王之举,进行了附和:
“哈哈哈,齐某同意!”
沙尘后方,一道道龙王气息忽地升起又落下,以此方式,表示赞同。
而后,龙王气息分散,没有成群结队,都是单独奔赴一个方向。
李追远:“古邪,指挥秦家先上。”
古邪:“属下领命!”
少年脚下蟒躯一震,南翁惊愕搓手,囡女诧异地瞪大眼睛,长河更是开始洒下泪雨。
众柳家邪祟:.……”
明明先前柳家四大邪祟联手对决齐春秋不落下风,正打得手热呢,怎么忽然换邪了?
它们很想高呼这不公平,认为家主偏袒秦家,魂念集体鼓噪。
李追远微微松开链子。
柳家邪祟们当即安静。
太可怕了,凡是不听话的,立刻放你自由。
秦家邪祟们发出各种狰狞厉啸,冲向齐春秋。
与龙王对战,陨落湮灭将是常态,可这种当著柳家邪祟的面、能抢先一步去送死,亦是一种骄傲!齐春秋机关身躯运转,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形成了沙尘漩涡,宛若一座座骇人的血肉磨坊,主动撞向这群邪祟。
虽一人,却一往无前,邪潮非但没能将他淹没,反倒被他一举破开,横扫无际。
每一拳,每一脚,乃至周遭机关大界的每次运转,都伴随大量邪祟的尖叫哀嚎。
一时间,机关龙王的强势尽显无疑,这证明他是有能力全身而退的,但他没这么做,而是任凭自己继续被环伺包围,似海中磐石,承受著一轮又一轮惊涛。
这战况,与刚才柳家为主的交锋,落差很大。
两家情况不同,柳家这里只有南翁主体魄,其余三个都有各自通玄手段,能打出极好的团队配合效果。秦家那里,古邪指挥得没问题,效果却并不好,一大原因是……秦家那半扇白虎,没来。
昔日李追远将秦家邪祟带去琼崖陈家时,是靠著白虎约束邪群,令行禁止;谁敢掉队、乱跑、不听话,一爪子先给你干碎。
而古邪虽耳提面命,可这种事无巨细的唠叨,却无法形成真正行之有效的约束,包括秦家另外几尊大邪祟……它们压根就不听古邪命令,也不做指挥,只顾著自己打得畅快,就算被齐春秋扫飞震出,也是大笑著再次扑上去。
李追远不能用红线去连这帮邪祟,哪怕知道它们无比忠诚,但它们就跟弥生一样,骨子里的暴戾与杀意连自个儿都控制不住。
不过,李追远熟悉机关术,齐春秋身上的机关耐久就得需要这种方式去消磨,就是自己的蛟龙出手也得于僵持中洒下血雨,柳家邪祟打出的旗鼓相当反而会放慢进度。
秦家邪祟的这种疯狗流打法,反倒最具效率,并且,不存在可惜浪费一说。
第一批被重创至即将消亡的秦家邪祟出现,它们没有濒死的恐惧与懊悔,而是拖著残躯,兴奋期待地向后回望,生怕家主看不到自己快死了,没能让家主吃上新鲜。
李追远:“南翁接引。”
南翁向前进入战圈,不是去打架,而是将它们残破的躯体捞出。
李追远:“囡女咀嚼。”
囡女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嘴。
南翁手掌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圈,将其刚托举起来的邪祟尽数吞入。
囡女鼓著腮帮子,用力嚼。
“嘎崩!嘎崩!”
她这一生吃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强大的存在,但头一次,咀嚼时见到口腔内奄奄一息的邪祟还会主动翻身,去找寻自己牙床配合著被咀嚼更充分的。
这种感觉,真是好奇妙。
但嚼著嚼著,她意识到不对劲了,怪不得,秦家这帮家伙,老早就与家主有了约定!
李追远:“长河净化。”
囡女张开嘴,庞大的黑圈再次出现,长河涌入,刚经过粗加工的邪祟,在流水带上被进行精筛。随后,长河流淌向白蟒。
李追远:“白姑,开风水格局,为我加持。”
白蟒身上鳞片纷纷立起,每一片上都自带风水气息,跟随李追远的节奏进行调配。
古邪的触须在抽搐,这是他本体在憋笑。
原来,家主刚才特意让柳家邪祟将自己举起的顺序,其实是在带著它们走一遍作坊加工流程。李追远运转《黑皮书秘术》。
很快,第一批极为精粹的灵力被送至他面前,少年将它们全部吸纳,同时身体运转《秦氏观蛟法》。“砰!”
“砰!”
“砰!”
身上一处处破口炸出,血雾弥漫,这是在开凿气门。
当初秦叔以棺材钉帮润生开气门,都远不及此刻少年的简单粗暴,前者是长辈引导过渡,后者直接在自己经脉里开爆。
来不及细嚼慢咽了,也无需费这功夫,《秦氏观蛟法》早就在少年心底融会贯通,更是曾在赵毅身上实操过一次。
眼下,李追远要的,是最极致的效率。
他要变强,快速变强,别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对一门功法登堂入室,而李追远,可不仅仅是要练一个《秦氏观蛟法》,他是拿秦家本诀当做炼体的一个路径。
等这个路径走到极致,还要走其它路径,以这种方式,不断提升自己体魄强度的同时,加速吸收。当第一个气门开启时,李追远就隐隐感觉到一股惊人危机降临,远胜过往他在南通道场里施展邪术时的反噬。
为天地所不容的感觉,被具象化了,但这里是魏正道的体魄内,天道的规则进不来,无法对自己执行人神共弃。
所以,难怪仙姑会对魏正道体魄如此汲汲以求,谁能完整掌握他的体魄,真就能在这天之下,横著走了;无需像大帝、乌龟、菩萨池们那般,还得行进于阴影下,避开天道目光。
李追远:“继续。”
南翁再次去捞尸。
囡女的嘴巴不停地嚼。
长河筛送,白姑摆盘。
一批又一批的灵,被呈送至少年面前,注入李追远的体内。
在李追远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头头刚刚被自己吃下的邪祟,它们排列于自己四周,有好奇、有欣慰、有激动……却没一个有怨恨。
到底是曾被龙王亲自出手收拾的邪祟,皆是见过世面的,它们很清楚,家主要是能继续这样不停吞下去,最终将会吞向何方。
事实上,当它们成为家主一部分时,就已感受到来自天道的清晰排斥。
这种感觉,让它们更为雀跃,热泪盈眶。
清安,就是被这种场面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李追远并不存在这个问题,它们只是在自己“视线”中停留一会儿,很快就会被抹去一切痕迹,彻底消失。
李追远没有主动去推动这一进程,以如此配合的方式被自己给吃了,那就让它们享受完这份余韵。除开那些出岔子的邪修,其实大部分邪祟自诞生起,就为天道所针对,不忿与积怨早就不知累积了多少年,无非是过去无法发泄也不敢发泄。李追远的“餐桌”,对它们而言,更像是被天道聚光灯著重关注的领奖台。
处于交战中的齐春秋,自然也发现了这一诡异情况。
没办法,想不发现也不行,他堂堂一位龙王在这儿战得热火朝天,那边有一站在白蟒头顶的少年……正在从基础开始练武?
齐春秋不惜拚著露出破绽,强吃了好几记邪祟攻势,让自己机关身躯凹陷多处,硬生生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后,进行机关推演。
他的这一举动,引得身处后方观战的柳家邪祟们躁动,可是没家主的命令,它们不敢擅自参战。空中的蛟龙将身躯进一步放下,横在白蟒身前,警惕地盯著齐春秋。
“你在……吃邪祟?”
李追远没做回应,继续专注练武。
气门全部开启后,伤口也已愈合,原先气门处重新融入血肉,从有形入无形,提升自己血肉内灵力的同时,也在加深对身体每一处细节的掌握。
直至,李追远身上凝聚出第一条蛟影。
这已经是极为吓人的速度,代表著少年的《秦氏观蛟法》已起火候。
很快,第二条、第三条也出现了。
李追远走的是秦叔邪路,邪路的同义词就是危险的捷径。
等凑出九条蛟影后再进行凝一。
不过,李追远当下虽已有龙王心境,但他不想花时间与精力去进行心境与体魄的调和共升,干脆把邪路走到底,有现成的化龙之蛟在这里,直接让自己的蛟龙下来给自个儿体魄砸一下,进一步夯实的同时也顺带把秦家体魄完成升华。
等秦家体魄锻造好后,就练赵氏本诀,赵无恙所创之功法能水容万物、塑形造化,赵毅能如此快速地掌握那么多法门,就是靠他的赵氏地基。
再接下来,就是令家引雷炼体………
李追远目光看向鏖战中的齐春秋,以受伤之躯还能如此强悍霸道,机关术炼体好像也很不错,很适合乱战场景。
但《齐氏春秋》只是基础,改造体魄之法还需自己推演……时间不够,来不及临时展开了。终于,李追远身上出现了九条蛟影。
然而,九条蛟影仅仅是在少年身上集体亮相了一次,就有一条被其余八条分食。
为了进一步加速这进程,李追远对自己身上的蛟影下了蛊术,让它们如发了疯一般,在自己身体上疯狂撕咬啃食。
骨骼不停断裂,皮肉不停绽开,少年平静视之,仿佛这犹如被放在油锅里炸的,不是他本人。阿璃一直抬头盯著上方的李追远看。
她经历过快速练武打磨体魄,知道那有多痛苦,而少年眼下拉进度的方式,让她都感到疯狂。李追远当初有多心疼偷偷练武的阿璃,现在的女孩就十倍百倍地有多心疼他。
老妇人牵起阿璃的手,阿璃看向她,彼此是同一人,无需言语,眼神中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老妇人抬手。
上方一只长触须,不作丁点犹豫,前指下令。
下一刻,两道流光疾驰而出,同时坠入战局。
囡女:“主母,小阿璃!”
南翁抬头看向空中的古邪,想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其余柳家邪祟们也都向古邪投射出威胁魂念。
古邪:
“家主命我指挥秦家人,主母姓秦,阿璃小姐也姓秦,自当归我指挥。”
这种明目张胆以公谋私的拍马屁行为,气得南翁想找块岩石给天上那头大章鱼给砸下来。
齐春秋的机关身躯本就被秦家邪祟的前仆后继给大大消磨过了,手持血瓷剑的阿璃出现在他面前,一剑刺出时,血瓷剑自剑锋处开始瓦解,并且有向女孩身上过渡的趋势。
到底是龙王,哪怕在这种状态下,对方依旧能给予自己生死威胁。
阿璃松开血瓷剑,锁链蔓延,身前出现一只只她羁押的邪祟身影,以它们的拆分瓦解为垫,让自己成功避开这一记术法。
女孩没有趁机后退,而是一个侧身后,落在了齐春秋的肩膀上。
齐春秋肩膀凹陷,下方出现流沙,要将女孩拉扯吸入。
阿璃气门开启与身下流沙的吸力做对抗。
顷刻间,齐春秋的机关身躯集体停顿,外围的沙尘暴提升十倍强度,暂时逼退了邪祟潮。
他张开嘴,向著自己肩膀处咬来。
这一刻,阿璃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死寂。
她是能与龙王对手,却不是龙王的对手。
就在这时,老妇人的身形出现在了阿璃身侧,她一脚向下跺去。
“轰!”
齐春秋的肩膀塌了。
她再一拳向前轰出。
“轰!”
齐春秋的面门出现了一个凹坑。
当流沙快速攒聚,试图进行修复时,老妇人周身风水格局撑起,阻断了机关躯体的自愈。
她抬手,先前阿璃手中化作碎片的血瓷重新凝聚,却并非成剑,而是召唤出了赶尸将军。
老妇人抓著赶尸将军的脚踝,把将军挥舞起来,接一个箭步上前,把将军当狼牙棒,狠狠砸在了齐春秋脑门上。
“啪!”
齐龙王的脑门炸开,无头的机关身躯向后连续踉跄,重重砸倒在地。
先以邪祟围攻持续消耗,再忽然出现同层次的存在出手,本就被柳清澄与祁星瀚刺过两剑的齐春秋,终于扛不住了。
阿璃:..…….…”
女孩看了看老妇人,又下意识看向了白蟒头顶。
她发现一直在全力赶进度的少年,竟也在看向这里。
柳奶奶素来是喜欢看阿璃练剑的,她觉得女孩子使剑好看,要像秦家人那样打架就知道抡个拳头往前冲……画面实在是不好看。
也幸亏柳奶奶虽参与了这一浪,可本人毕竞没在这里,否则要是瞧见刚才那一幕,怕是又要深夜指著秦家牌位痛骂他们老秦家带偏了柳家形象!
然而,这就是秦柳血脉传承所该呈现的模样,主要是齐春秋的机关头颅太大了,用剑不称手。倒下去的齐春秋周围,立刻被秦家邪祟围住。
沙尘暴外围,有龙王气息似要逼近。
躺在地上的齐春秋抬手,击飞了几头邪祟,也向那位表达了态度。
那道龙王气息止步,没有上前。
机关体魄胸口处出现一座动态祭坛,祭坛上有一个常人大小的齐春秋,只不过他身上纹理明显,像是一具未做任何修饰的人偶。
老妇人手里仍攥著赶尸将军的脚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龙,原本要彻底镇杀齐春秋,还要再费不少功夫,但他主动将核心呈现出来,只需再一砸,一代龙王就会在此陨落。
“吼!”
护法蛟龙下压降临。
古邪触须挥动,示意秦家邪祟只围不攻。
白蟒头顶少年低垂而至。
古邪:“家主,危险。”
南翁快步上前,长河也快速涌去。
家主虽已炼体,气息也变得很强劲,但如此近距离之下,若是齐春秋引爆机关躯壳,就是它们的本尊也会被带著同归于尽。
白蟒偷偷放缓了速度。
李追远蹬地,从白蟒头顶跳下,落在了齐春秋胸口祭坛上。
齐春秋故意将核心显露出来,就是想喊他上前。
“你想吞了我?”
“对。”
“你想吞了一尊龙王。”
“你已不是龙王。”
“你若不认我是龙王,又怎敢此时落在我身上?”
李追远观察著祭坛纹理,得出答案:
“我吞不了你。”
齐春秋一死,这具机关躯体就会瓦解,李追远不可能吞沙子。
可齐春秋不死,吞吃就无法进行,除非齐春秋愿意低头做自己的机关傀儡,但这对于一尊龙王而言,显然不可能。
齐春秋:“还剩几条了?”
李追远让身上的蛟影显现,还有三条蛟影在首尾相连地撕咬。
齐春秋:“为何现在才练武?”
李追远:“在外面,天道不让。”
齐春秋:“应该的。”
李追远沉默。
齐春秋:“看到你刚才炼体的模样,我终于知晓此地之磅礴,究竟是如何诞生出来的了。
你说得对,龙王死后亦是邪祟,这是你的浪,我们就是你这一浪的邪祟。
我也很希望,你这一浪,能走成功。
如此,此地症结就能一劳永逸解决。
那位秦龙王,镇压不了天道太久的。”
李追远:“现在,镇压得很稳。”
齐春秋:“那是他阳寿未尽,一旦阳寿尽了,变数就会生,尤其是面对天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和我们生前,还是一样的人么?
龙王不得求长生,生前有血勇,可一命抵苍生;身后……没命抵了。”
李追远举起拳头,捏了捏,发出一阵脆响,隐隐带动气门风浪。
赵毅虽也有秦家顶尖体魄,但毕竞不是正统路子,李追远虽然走的是邪路,可底子绝对正统,同段位的质量亦大大不同。
齐春秋:“还记得么,我与你说过,我生前曾以一根糖葫芦,请一稚童为我脑门里的纹路添上那生死一笔。”
李追远:“我记得。”
齐春秋以机关术改造了身体,怕长生不老,就给自己留下一暗门,划定一个正常寿岁范围,请一稚童提笔定寿,具体何时死他也不知道,只等那未知的猝然长逝。
“哢嚓!”
齐春秋的脑门向两侧分开,里面有一个正在运转的罗盘。
李追远认出来了,这就是齐春秋的暗门,但这上面,并没有生死机关纹理。
齐春秋:“我已经死过了,那条生死纹理也就用掉了。”
李追远:“你想让我做什么?”
齐春秋:
“孩子,劳烦你,帮我再添一笔新的生死机关纹理,还和以前一样,不用告诉我具体时间,我先睡了。”
谭文彬:“有人来了!”
陈曦鸢立刻开域,将谭文彬保护起来。
前方沙漠中,走出来两道身影,待他们渐渐清晰,一道是人,一道是狼,一身白色毛发、体格健硕的雪狼。
陈曦鸢:“这雪狼,好眼熟?”
谭文彬:“虞家龙王!”
在虞家祖宅深处,有昔日龙王妖兽的陵寝,其中就有一头雪狼,赵毅团队里的陈靖,得的就是这头雪狼传承。
陈曦鸢攥紧笛子:“我争取拖住他们,你带著笨笨他们先走!”
话音刚落,两个鬼婴就从谭文彬怀里飘出,挡在了他们身前。
“吼!吼!吼!吼!”
深坑中,四尊灵兽齐齐发出咆哮。
“嗷呜!”
雪狼发出狼嚎,一时间,四尊灵兽像是遭受到了某种压制,变得焦躁不安。
陈曦鸢:“这是活著的龙王妖兽,和死的完全不一样。”
“哗啦啦……”
笨笨手持画卷骑著小黑飘来,他们连陈曦鸢的域也不待,一人一狗直接落在了域外的最前面。陈曦鸢:“笨笨,你……”
小黑:“汪!汪!汪!”
令人费解的一幕出现,才以一己之力压制四灵兽的雪狼,忽然也变得焦躁不安,舔起了唇,这次,似乎是它遭受到了某种压制。
陈曦鸢不敢置信道:“小黑都能……变得这么强了么?”
虞龙王很感兴趣地盯著笨笨在看,他开口问道:
“你是我虞家亡魂?”
笨笨摇头,断断续续却又无比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秦……柳……”
年幼的笨笨说话慢,那是贵人语迟;现在的笨笨岁数很大了,说话依旧慢,因为死了变成鬼后,他平日里也没人可以说话。
虞龙王:“你的伴生妖兽不是你座下这条黑犬,它在哪里?”
小黑自小吃补药长大,后来更是被柳家妖兽们专注喂养,加之与笨笨感情深厚,本该是笨笨未来铁定的伴生妖兽。
但问题是,小黑死得太早了,它连体魄都没能发育起来,就变成了一条死狗。
虽然狗魂被笨笨拉著一起进了画卷得以保存,可它不懂修行,且没了体魄优势的妖兽,也没了伴生的必要。
因此,小黑的确不是笨笨的伴生妖兽。
雪狼的焦躁开始加剧,狼鼻子耸动。
笨笨把手里的画卷反过来,与正面被涂鸦得乱七八糟不同,反面就一幅画,画著半头白色老虎。笨笨掐印画卷闪烁,半头白虎苏醒从画中走出。
身为龙王妖兽,雪狼绝不会退却,但面对这来自神话的威压,它无法控制自己地开始颤抖。“哟,哪里来的小狼崽子,还挺白啊、”
白虎立起,幻化出人形,声音中带著慵懒,它的目光扫向虞龙王时,只是微微一顿,却仍保持著平静。直到,它的感知向外扩散,想看看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时,它“看到”了远处,正在以流水线形式吞吃邪祟的李追远。
“噗通!”
白虎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对身后飘著的笨笨哭喊道:
“天杀的,你究竟把我带到哪儿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