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葫剑仙 第2799章 天下人之道
第2799章 天下人之道
铮—!
琴音骤然崩散。
七弦齐断!
书剑仙指下一空,低头看去,只见七根琴弦如枯枝般垂落,再无一丝灵韵。
与此同时,一声脆响自舟尾传来。
玉剑仙的剑佩上,一道裂纹迅速蔓延,青碧的剑形玉佩裂成无数碎片,从他指间滑落。
湖面重归平静。
涟漪荡开。
一圈,又一圈。
书剑仙怔怔地看着膝上七根断弦,玉剑仙低头望着手中碎玉。
两人不发一言,沉默良久。
忽然!两人同时抬头,相视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挫败,没有颓丧,只有无限的喜悦!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两人同时放声大笑,笑声清越,在湖面上传开,惊起对岸林中几只白鹭,振翅而去。
拨云见日!
如同在暗室中困了半生,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天光涌入,满室尘埃都无所遁形。
尘埃犹在,但窗已开。
他们的路,各自走到了尽头。可尽头之外,原来还有路!
寂寥半生,终见大道,如何不令人喜悦?
两人都长身而起,整了整衣冠,向峰顶郑重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
书剑仙声音清朗:「先生勘破迷障,却不敝帚自珍,反而授我二人大道。此等胸怀,实已胜过我二人百倍。」
玉剑仙亦道:「我二人苦寻前路十数万载,以毕生之力穷究其理,却如永夜行舟,苦渡无涯————今日终见曙光,先生之恩,不敢言谢,唯有铭记!」
梁言微微一笑:「剑道非吾一人之道,乃天下人之道。梁某焉能敝帚自珍?二位皆剑修奇才,今日得此剑游之法,还望有朝一日能与梁某坐而论道。」
二人闻言,心中感激难以言表,当下躬身再拜。
书剑仙郑重道:「从今往后,我二人绝不对云梦山门人出手,凡我门下弟子亦不可与云梦山为敌。此言天地为证,若有违背,剑心破碎。」
玉剑仙点头,沉声道:「同此誓。」
梁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书剑仙腰间,忽然笑道:「不过,梁某还想向书剑仙讨一样东西。」
「先生请讲。」
「寂剑石。」
书剑仙微微一怔。
寂剑石————那是他当年初悟剑寂心法时,剑意无意间残留于一块雪域天锋石上,历经岁月温养而成的造物。
说是法宝,其实威能不显;说是废品,却又蕴含着他早年剑道转折的印记。
之所以一直带在身边,不过是感怀来时路罢了。
「以先生的剑道修为,这寂剑石于你而言不过是鸡肋。」书剑仙不解道。
梁言微微一笑:「我的确用不到,是为别人求的。」
书剑仙闻言恍然,不再追问,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有剑意流转,偶有寒芒一闪而逝,如雪夜中的孤星。
他双手将寂剑石捧起,隔湖送了过去。
石头悠悠飞过湖面,稳稳落在梁言掌心。
梁言收好,点头致意。
书剑仙与玉剑仙对视一眼,知道该告辞了。
两人再次向梁言行了一礼,转身落座。
书舟无桨自动,缓缓调转方向。
船首,书剑仙伸手在那七根断裂的琴弦上轻轻一抚,断弦便化作七缕青丝,被他随手抛入湖中。
七缕青丝落入水面,竟化作七尾锦鲤,摆尾游入深水。
船尾,玉剑仙摊开掌心,看着那残留的淡绿粉末,忽然轻笑一声。
他将粉末洒向空中,粉末遇风化蝶,数百只流萤般的碧色光蝶绕舟三匝,翩翩散去。
两人击舷而歌,书舟顺水而去,渐渐驶向湖泊的出口。
梁言负手立于孤峰之上,目送那一叶书舟渐行渐远,越远越淡,终化作一点墨痕,融进了山水之间。
远处隐约传来琴笛合鸣之声。
那琴声不再是书剑仙方才所弹的《问剑》,而是一支全新的曲子,疏朗开阔,如云出岫,如雁过天。
笛声应和其中,不是梁言的笛,而是玉剑仙以剑鸣作笛,清越激荡,相随相伴。
两股音律在山谷间回响盘旋,渐行渐远,渐远渐轻。
最终,连回声也散尽————
同一时间,玉京山脉。
残月如钩,清辉洒落,将满山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冷白。
昔日六派围攻的痕迹犹在,断崖焦土,乱石嶙峋,山间灵气至今未能复原,如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大地之上。
两道身影立在一处崩塌的山崖前。
文圣青衣猎猎,三缕长须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楚怀璧则站在崖边,白衣胜雪,手中折扇合拢,轻轻敲着掌心。
他并不着急,只静静等着,偶尔抬头看看月色,那悠然姿态,倒像是来踏青赏月的游人。
过了片刻,楚怀璧忽然微微一笑:「找到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团白光如活物般从废墟深处倒卷而回。
白光之中,裹着几缕极淡极细的血丝,色泽暗红,已然干涸十余年,却仍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
另有一团几近透明的灵光,时明时灭,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十余年了,残留的精血灵力居然还没散尽,此子的根基倒是不错。」
楚怀璧啧啧称奇,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将那血丝与灵光尽数收入瓶中。
瓶身轻轻一震,旋即归于平静。
文圣微微点头:「师弟,材料既已到手,可以开始了吧?」
「自然。」
楚怀璧轻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团白沙。
那白沙细如粉尘,白如初雪,极轻极细,风吹不散,日光透之而过,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仿佛捧着一团碾碎了的月光。
文圣目光微凝:「这便是传说中的「幻形沙」?」
盗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将白玉小瓶中的精血与灵力尽数倾入那团白沙之中。
说来也奇,那精血落入沙中,竟不染不渗,反被细沙裹住,在沙粒之间流转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
楚怀璧十指探出,开始揉捏。
他的十指修长白皙,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团沙在他掌中不断变幻形状,从混沌到模糊,从模糊到清晰。
转眼之间,一个巴掌大的白衣小人便立在盗圣掌心。
小人通体莹白,衣袂翩然,腰间悬着一柄折扇。唯独面部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光滑如镜。
盗圣却没有继续雕琢五官,只是托起小人,朝文圣微微一笑:「请文演兄过目。
文圣走上前来,凝神细看。
片刻后,他瞳孔微微一缩。
那小人虽只有巴掌大小,可周身气息浑然天成,从灵力的流转到血脉的律动,从呼吸的节奏到气息的波动————每一丝每一毫,都与真正的李墨白一模一样。
文圣曾在天柱峰亲眼见过季墨白,对其气息自是了如指掌。
此刻他凝神细观,即便以他的圣人神识反复探查,居然也找不出半分区别!
他盯着这小人,竟有一种感觉,仿佛李墨白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流转着法力,随时会开口说话。
「奇了!」
文圣捋须叹道:「这气息、这神韵,简直与本尊别无二致。若非我亲眼见你捏成,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件赝品。」
楚怀璧将那无面小人托在掌心,微微一笑:「偷盗的最高境界,便是以假乱真,让对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被偷了,这才是高明。若是被人当场识破,或是事后追查出来,那便落了下乘,算不得真正的盗」。」
文圣闻言,抚掌轻笑:「师弟所言极是。那便请师弟施展神通,将那位大周之主请」来罢。」
楚怀璧含笑点头:「师兄放心,且看我手段。」
话音刚落,他托着小人的右臂忽然变得透明。
血肉、骨骼、经络尽数虚化,仿佛这条手臂已不在这个空间,只余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
下一刻,他的右手缓缓前推,动作极慢,慢得仿佛在推开一扇沉重至极的门。
嗡!
天地间传来一声轰鸣。
盗圣那诡异的右臂插入了虚空,仿佛探入了极遥远的地方。
从玉京山到星瀚海,何止亿万里山河?
山川、河流、城池、村庄————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擦过,却什么也看不见。
凡人只当是风,修士也只当是错觉。
盗圣的右手继续下探,没入虚空更深处。
手肘以下的部分都已消失在荡漾的虚空波纹中,仿佛那只手已经伸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他在找。
找那一缕与无面小人同源的灵力波动————
星瀚海,碧波万顷。
一只透明的手掌从虚空中无声探出,五指微张。
掌心中,一个巴掌大的白衣小人悬空而立。
小人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在月光下轻轻一旋,便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三
仙岛外围的一处礁石上。
光芒敛去,化作一个与人等高的男子,身形顾长,白衣胜雪,虽无面目,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他立在礁石上,海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看上去就像一位踏月而来的翩翩公子。
唰!
男子将折扇展开,轻轻摇了两摇,随后迈开步子,踏海而行。
脚步不快不慢,步履从容,折扇轻摇,潇洒自如。海面在他脚下如履平地,水波不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漾开。
前方,三仙岛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城墙上灵光隐隐,无数符文在砖石间流转不息,香气弥漫在海风中,犹如无形的屏障,将整个王都笼罩。
那是香道圣人布下的护城禁制!
那白衣人却丝毫不惧,踏波而行,折扇轻摇,行至城门前脚步不停。
守城修士眼神掠过他,竟如视清风明月,浑无察觉。
就连香道圣人所布的护城禁制也毫无反应!
香气凝成的结界如珠帘般垂下,触及他白衣时却如水流过石,无声分合,连一丝波纹也未激起。
白衣人穿门而入,市井街巷在月色中铺展。
更鼓三声,偶有巡夜修士执灯而过,脚步踏过青石板,与白衣人擦肩,却无一人侧目。
他如走在另一重天地里,与这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帷幕。
没多久,便来到了王宫前。
宫墙巍然,其上禁制层叠如鳞,篆文流转不息。
白衣人在墙外停步,抬眸望了片刻,随后折扇一合,抬脚便走。
那些隐藏在暗中的阵法禁制,在他脚下如虚如幻,一道走过,阵纹无声让开,待他过后又悄然合拢。
他穿殿过廊,闲庭信步,潇洒自如。
有避不开的禁制,便伸出右手,以修长食指尖轻轻切入符文间隙,如裁纸般一划而过,那禁制便裂开一道窄缝,容他从容穿行。
也就半盏茶功夫,他已穿过九重宫阙,来到养心殿外。
殿门朱漆沉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悄无声息地摇摆。殿内灯烛未熄,纸窗上映着一个人影,手捧竹简,垂目静读。
白衣人立在石阶下,将折扇轻轻展开,遮住了半张空白的脸。
月光照着他莹白的身形,在地面拖出一缕淡薄的影子————
同一时间,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李墨白独坐案前,手中竹简摊开,眉头却越皱越紧。
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大半是各路探马送回的军情急报。
联军驻扎在星瀚海岸已有半年,越来越多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东韵灵洲各大宗族、散修、甚至一些隐世多年的老怪物都纷纷现身,聚拢在张守正的摩下。
到如今,竟已聚集了东韵灵洲近一半的修士!
「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李墨白合上竹简,揉了揉眉心,脸上忧虑之色难掩。
三仙岛虽据险而守,可敌众我寡,若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情况绝不乐观。
他叹了口气,正欲再取一卷公文,目光却在无意间扫向木门————
霎时间,他瞳孔骤缩。
月光照在木门的纸窗上,赫然映着一个人影!
「谁?!」
李墨白脸色一变,豁然起身。
他反应极快,右手剑诀一引,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木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
诡异的是,那道剑气甫一射出殿外,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
李墨白心中暗惊,凝神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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