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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葫剑仙 第2798章 问剑


    第2798章 问剑

    那声音清朗如风,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霎时间,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石台东南角,一位年轻男子斜倚苍松,正自把玩手中的折扇。

    此人一袭白衣胜雪,长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他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绘着写意山水,寥寥数笔,意境悠远。

    文圣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忽然闪过一道精芒,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楚师弟,莫非你————」

    那白衣男子将折扇「啪」地一合,轻轻敲在掌心,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许多年未曾正经出手了————没想到今日,又要重操旧业。」

    文圣心领神会,捋须而笑,眉间那道竖纹都舒展开来:「东韵灵洲————确实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盗天手」的风采了。」

    原来,这白衣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儒盟之中赫赫有名的盗圣,楚怀璧。

    他以盗入圣,自创「盗天手」,号称可盗天下万物,也被称为「多宝圣人」。

    偌大的儒盟之中,功法传承各有渊源,唯独他这一脉不走寻常路,独树一帜。

    其关门弟子白六奇深得真传,在年轻一辈中也算翘楚。只可惜,在当年的虚境论道中折戟沉沙,早夭而亡。

    楚怀璧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往前踱了两步,不紧不慢道:「仙、儒之争,说到底还是气运之争。而这气运之争的关键,无外乎两个人————我儒门的张守正,与大周的那个小皇帝。」

    他转过身来,桃花眼中笑意盈盈。

    「既然如此,我便将那大周之主盗来。届时木已成舟,纵然云梦山与仙门有万般手段,失了这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又能奈我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眼神微亮。

    岳独行沉吟片刻,却是缓缓摇头:「话虽如此,可临近无量气劫,云梦山与仙门必定都密切关注着三仙岛。师弟贸然靠近,十有八九会被察觉。届时不但盗人不成,反倒可能提前引发大战,于我等更为不利。」

    「师兄此言差矣。」

    楚怀璧将折扇「唰」地展开,摇了两摇,笑得胸有成竹。

    「楚某偷东西,可未必要亲临现场。」

    「哦?」岳独行眉头一挑,眼中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文圣却是呵呵一笑,捋须道:「楚师弟以盗入圣,自有神功妙法,非我等所能揣度。

    若真能将那大周之主盗来,这一局棋————我等便提前锁定胜局了。」

    他顿了顿,望向楚怀璧,语气郑重了几分:「可有什么需要为兄相助?」

    楚怀璧收了折扇,不假思索道:「需借那大周之主的一缕血,与一缕灵力。」

    文圣闻言,略一沉吟,便点头道:「这个应该不难。此前六派围攻玉京山,那李墨白屡次恶战,现场必有鲜血与灵力残留。以师弟的手段,寻来并非难事。」

    「如此甚好。」

    楚怀璧抚掌一笑,转身望向文圣,做了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便请文演兄随我走一趟罢。」

    文圣当即起身,青衣在风中微微一振。

    两人向在场诸圣拱手告辞,楚怀壁笑意不减:「诸位且放宽心,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掠过翻涌的云瀑,转瞬便没入了海天相接的那一线朦胧中。

    灵珠岛上,众人目送那两道遁光远去,脸色各异。

    陈阿娇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喃喃道:「盗天手————嘿嘿,倒要看看这姓楚的,是不是真有这本事。」

    数日之后,光风霁月,万里无云。

    靠近星瀚海某处,一条小河自山间蜿蜒而出,水色清浅,可见底处圆润的卵石与摇曳的水草。

    两岸垂柳依依,枝条拂水,时有白鹭掠波而起,溅起点点碎珠。远处青山如黛,云雾半掩,偶有鹿鸣呦呦,从林深处传来,空灵而悠远。

    一艘小舟正顺流而下。

    那舟与寻常船只迥异,竟是以无数书简拼合而成!

    竹片泛黄,青丝编系,有的书简上还残留着墨迹未干的字句,笔画间隐隐有文气流转0

    舟身随波轻荡,发出细碎的竹木摩擦声,如古卷翻页,沙沙不绝。

    船首,一书生盘膝而坐,膝上横一张七弦古琴,十指轻拨,琴音如溪涧潺潺,悠然自得。

    ——

    船尾,一男子倚舷而坐,指间把玩着一枚剑形玉佩。

    那玉佩通体青碧,形如短剑,随他指腹摩挲,时有细微剑鸣溢出,如龙吟虎啸,虽极轻极淡,却令周遭水雾都不敢靠近。

    两人一静一锐,一温一寒,恰如古卷配名剑,相映成趣。

    若有儒门弟子在此,必能认出,他二人正是鼎鼎大名的书剑仙与玉剑仙,儒门剑修顶峰!

    书舟随波逐流,穿过垂柳夹岸的浅滩,越过芦花纷飞的洲渚,两岸鸟鸣婉转,花香浮动,恍若世外桃源。

    渐渐的,地势拔高,水流渐急,前方忽有瀑声如雷,万丈白练自崖顶倾泻而下,水雾弥漫,虹霓横跨。

    书舟未停,径直驶入瀑布下方。

    水帘如幕,碎玉飞珠,然而那些激溅的水花触及书舟三丈之外,便自行分开,仿佛有看不见的屏障将水汽尽数挡在外面。

    书舟逆流而上,沿瀑布攀行,如鱼跃龙门。

    两岸景色飞速后退,山势愈发开阔,水势也渐趋平缓。

    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高原铺展于天穹之下,芳草如茵,野花星布,暖阳和煦,天蓝如洗。

    高原中央,一方湖泊静卧,水色澄澈如琉璃,倒映着流云与远山,明丽得令人心醉。

    书舟缓缓驶入湖泊,水波不兴,船速渐慢,像是被这方宁静的天地留住了脚步。

    舟首与舟尾,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湖对岸,一座孤峰拔地而起。

    峰顶的一方青石上,一名灰衣男子盘膝而坐,衣袂不扬,气息不显,却令整片天地的光与风都围着他流转。

    他微微侧目,目光隔着半湖碧水望来,淡淡开口:「二位,过界了。」

    书剑仙十指按住琴弦,清越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来,声音清雅:「道友误会了。我二人此来,非为无量气劫,亦非为香儒之争,只为印证剑道。」

    「哦?」峰顶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

    书剑仙与玉剑仙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隔湖拱手。

    书剑仙道:「我二人醉心剑道,一生钻研,自忖天赋不弱,却始终走不出剑心境的藩篱。这些年为探索前路,无所不用其极,虽也摸索出了各自的道,却只得寥寥几步而已。

    再往后,便如永夜行舟,看不见一丝光明。」

    玉剑仙接口:「听闻道友以凡人之身独斩七圣,想必在剑道之上已然超越我等。今日来此,是诚心向道友请教,绝无身份阵营之别。若道友不允,我二人即刻便回,绝无怨言。」

    湖面寂静了片刻,只有微风拂过水面的轻响。

    山顶上的男子微微一笑:「二位于我而言,其实是剑修前辈。早年初入东韵灵洲,也曾仰慕二位风采。今日既来,梁某怎好推却?二位请坐吧。」

    书剑仙与玉剑仙闻言,俱是神色一松,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两人依言落座,一个坐回舟首,指落琴弦;一个靠向舟尾,轻抚剑佩。

    湖面上,琴音再起。

    书剑仙十指翻飞,弦动处,水波顿起细碎涟漪,一圈圈漾向湖心。

    那琴音初时如春涧初融,清越灵透;继而似秋江夜雨,萧疏有致;再而转若寒潭月影,清冷深幽。

    这一曲,名《问剑》。

    曲调暗合天地节律,从草木生发、四时更迭,直至万物寂灭,皆寄寓其中。

    梁言闻音而知意,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

    那笛子不过尺许来长,通体青碧,是寻常山竹所制,既无灵纹镌刻,也无宝光流转,只在笛身处带着几片未褪的竹青。

    他将笛横于唇边,未奏先笑:「道友以琴问路,梁某便以笛应之。」

    笛声起。

    不像琴那样舒缓铺陈,而是如一线清光陡然破开云层!

    音色极清极亮,自有一种向上攀升的势,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山路在音律中铺展开来。

    书剑仙心中一动,琴音应和而起。

    他的琴声厚实沉稳,如山根盘结。

    七弦在他指下化作七条苍龙般的音流,沉沉压下,又与笛声的攀升形成一种奇妙的应和。

    笛音向上走,琴音向下沉,两者在中间相遇,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湖水便在这波纹中轻轻颤动,仿佛整座湖泊成了一面巨鼓。

    舟尾的玉剑仙微微眯眼,指腹按在剑佩之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玉佩中迸出。

    那鸣声不似琴笛那样绵长,而是极短极锐,如电光闪过。

    可就是这一声,瞬间将琴笛交织而成的音网撕开一道缝隙。

    笛声从那缝隙中穿过去,琴音则沿着缝隙的边缘盘旋而下,三股音流便如同三条游鱼,在湖面上方追逐缠绕。

    梁言手指在竹笛上跳跃,七孔之间气流变幻,笛声时而如飞瀑直下,时而如深潭回旋。

    他吹的不像是曲子,倒像在用声音描摹一幅画卷:从山脚苍苔到峰顶白云,从朝露到晚霞,从樵径到猿啼,所有细节都在音律中纤毫毕现。

    书剑仙听得入神,指下的琴音渐渐变了。

    七弦之中,三弦作青崖之峻,两弦作古松之劲,余下两弦化作流云之逸。

    他以琴音构筑出一座山崖,试图与笛音中的高山比肩。

    然而,笛中之山浑然天成,无斧凿痕;琴中之崖却透着几分刻意,如匠人雕琢,虽形似而神逊。

    玉剑仙注意到这一点,指下剑佩连弹三声。

    三声剑鸣如三道飞虹,横贯在琴、笛之间。

    他以剑鸣为刃,试图将两人音律中的剑道本质剥离出来。

    那剑鸣锋利至极,每一次震颤都带着分金裂石的凌厉,湖面上细密的水雾竟被这鸣声切割成万千细丝,如落雨般纷纷坠下。

    梁言微微一笑,笛声忽然一转。

    方才还是高山之巍峨,此刻已化作流水之迢递,笛音由峻拔变作蜿蜒,由苍茫变作清润。

    那流水自万仞崖顶跌落、穿峡谷、过险滩、绕巨石、入深潭————每一个转折都险,每一个落差都急,可偏偏在笛声中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有一种洞悉水性的从容。

    书剑仙眼中精光一闪,他听懂了。

    琴音骤然拔高,七弦同时震颤,化作一片苍茫的秋色。

    他以琴声摹写「万物归寂」的意境:草木凋零,百川归海,那是剑道的「收束」,是将万千变化归于一点。

    那点,便是剑心。

    他的琴音越来越凝,越来越聚,像要将整片天地都收进一枚剑丸之中。

    玉剑仙却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的剑鸣越来越密,越来越碎,连环叩击,如珠落玉盘,似雹击寒潭。

    佩鸣化作千百道细碎的光点,每一道光点都是一种剑意,纷繁复杂却又自成章法。

    三人以音律斗剑,重意而不重形。

    湖面之上,没有半分剑道杀气,只有无声的意境交锋。

    也不知过了多久,湖面忽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意义的那种「静」,而是所有的音律都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平衡。

    琴音、笛声、佩鸣,三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既不相斥,也不相融,如同三面镜子互相映照,每一面里都倒映着另外两面的影子。

    这平衡只维持了片刻。

    忽然,梁言笛声再变,陡然拔高,如一线天光自九霄垂落。

    不再是高山,不再是流水,不再摹拟任何形迹。

    琴音与剑鸣同时一滞!

    书剑仙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琴声仍在,玉剑仙的剑鸣也在,可它们忽然间失去了依托————就像三人在黑暗中对弈,他与玉剑仙各执一子苦苦寻觅落处,对方却抬手掀翻了整个棋盘。

    或者————不是掀翻。

    是棋盘本就不存在!

    笛声并未压制琴音,亦未击溃剑鸣,它如一缕月光穿过三重门,照进了他们从未看见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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