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葫剑仙 第2795章 残留的剑痕
第2795章 残留的剑痕
道人起身,拱手笑道:「贫道也就不多打扰了,希望道友能挺过这一量劫,来年开春,还与道友把酒言欢。」
梁言起身还礼:「承道友吉言,后会有期。」
道人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踏出果园的瞬间,他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化入夜色,连微风都不曾扰动半分。
园中重归寂静。
桃花簌簌飘落,酒壶中余温尚存,石桌上两只杯盏相对,像是刚刚还有人对坐闲谈。
梁言重新落座,独自斟了一杯酒,却不饮,只望着杯中清液出神。
道魁的话,他自然不会全信。
道门早已退出东韵灵洲,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不沾因果」的姿态,却在此时主动相助,绝不会是像道魁所说,只为给儒门添点乱子。
这背后,必有更深层的图谋。
梁言将酒杯放下,指尖轻叩石桌,闭上双眼。
识海中,因果丝线如星河般铺展。
心痕斩尽之后,他看这些丝线比从前清晰了何止十倍。每一缕天机的源头、每一道气运的流向:每一处因果的牵连,都历历在目,如掌中观纹。
可当他沿着那些丝线向上追溯时————
苍穹之上,九道庞然如寰宇的身影横亘于虚无深处,如九尊亘古不移的神山。
那些因果丝线的源头,便握在九人手中。
视线再往上,便是一片混沌。
像隔了重重迷雾看月,月影朦朦胧胧,轮廓依稀可辨,却看不真切。
九祖————
他们的意志与天道齐平,稍一拨动,便能改变下方一切因果的走向。
梁言摇了摇头,睁开双眼。
他费尽千辛万苦斩了心痕,方才将棋局看清到这一步。可越往上,越是混沌难明,那些已经算定之事,也未必能如愿发生。
因为那九人就站在一切因果的源头。
他们一念动,下方的丝线便可重新编织,所有推演尽数作废。
「有些事,注定要等对面落了子,才能看得真切————」
梁言自语一声,将面前残酒一口饮尽。
便在此时,园外石子路上传来窸窣细响。
梁言目光微侧,余光扫见篱笆缝隙里露出三颗脑袋。
当先那个发髻略有些散乱,正努力将半张脸藏在桃枝后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石桌上那碟瓜果————
正是熊月儿。
她身后,白清若倒是站得端正,只是目光不时往园中飘来,嘴角微微抿着,似有千般好奇却强自按捺。
而最边上那丛花枝后面,苏小狐的鹅黄裙摆露出一角,正在风中轻轻晃荡。
梁言摇头失笑,将杯盏搁下:「来都来了,还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
篱笆外顿时一阵窸窣。
熊月儿第一个钻了出来,笑嘻嘻地跑了进来,在梁言身边坐下,目光却始终黏在那碟瓜果上。
白清若、苏小狐紧随其后,也来到石桌旁。
「师尊!」苏小狐一拍手,「方才那一战,我们可都瞧见了!您一个人打十个圣人,这也太吓人了吧!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东韵灵洲怕是都要翻过来!当初在天玄大陆,我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拜一位这般厉害的师父。
梁言不接话,只随手又斟了一杯酒。
熊月儿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把那碟瓜果往自己面前拨了拨。
白清若咳了一声,轻声道:「师父,方才那位贵客究竟是何人?弟子收拾果园时,连人影都没见着,忽然一阵恍惚,人便离开了南灵峰。那人————应该是开战的第一天就到了,在这里坐了快有五天了。」
梁言微微一笑:「不必多问,只需知道,此人实力不在为师之下,日后少说还要打些交道。」
白清若微微一怔,心中惊诧。
她深知梁言的性子,从不轻易夸人,能让他亲口说出「不在我之下」的,那便真是能与师尊并驾齐驱的人物。
熊月儿趁这工夫,已经把整碟瓜果悄悄端到了自己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叠青翠欲滴的灵果,咽了咽口水,却还要强装镇定,小声嘟囔道:「师父,这果子闻着好香啊————」
梁言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馋涎欲滴又故作矜持的模样,不由莞尔,轻叹一声:「你个贪吃货,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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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父!」
熊月儿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如月牙,双手捧起那碟瓜果便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吃得满口生津,含糊不清地连连道:「唔————好吃!真好吃!」
「吃饱了,便走了。」梁言淡淡道。
熊月儿嘴里塞着果子,含含糊糊地问:「去哪儿呀师父?」
梁言目光望向东方,天际云端,隐约有海潮翻涌之声,隔着千山万水迢递而来。
「最终决战在即,你们随我一同去三仙岛吧。」
三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梁言没有多作解释,只大袖一挥。
一阵清风拂过,桃树枝叶轻摇,簌簌落花如雨,四人方才所立之处已是空空如也。
只剩半壶残酒尚温,两只杯盏相对,在夜风中散发着淡淡余香。
距离云梦山不知多少万里之外,雪原茫茫,万里无垠。
朔风如刀,卷起千堆雪沫,于暮色中翻涌如浪,四野茫茫,万里不见人烟。
忽然,一道遁光自东南而来。
那光芒暗淡至极,如风中残烛,时明时灭,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风雪吞没。
它穿云破雾,跌跌撞撞,在雪原上空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终于力竭,如断翅的寒鸦般一头栽落。
轰!
雪地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碎雪纷扬如雾。
遁光敛去,现出一名枯瘦老者,面如黄土,皱纹深如沟壑,全身布满干裂的泥纹。
正是泥道人!
云梦山一战,十圣陨落七位,百拙居士与青芦圣君被梁言所赦————
唯独他,是真正从剑下逃出来的!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中。
「·————·————」
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他双手撑地,想要站起身来,可肌肤之下,一个个肉包鼓起又塌陷,使得他的身体变得凹凸不平,犹如沙丘在风中起伏。
「唔————」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双手飞快掐诀。
一道道土黄光华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试图将那些翻涌的血肉强行镇压。
然而,只坚持了片刻————
砰!
一声闷响,泥道人的「肉身」散了一地。
无数灰褐色的烂泥四散飞溅,落在雪地上,将方圆数丈的白雪染得一片狼藉。
烂泥之中,无数个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絮絮叨叨,此起彼伏:「好厉害的剑气————好厉害的神通————」
「真灵受损,肉身崩溃,连半截元神都被斩了————」
「若非老夫修炼《冥泥经》,这一战恐怕十死无生————」
声音在雪地上回荡,仿佛有数百人同时开口,嗡嗡不绝。
与此同时,散落四处的烂泥开始朝同一个方向缓缓蠕动,如无数条泥鳅在雪地上蜿蜒爬行,粘稠而迟缓,费力地汇聚,试图重新凝聚成人形。
便在此时,雪原上的风忽然停了。
雪花一片片凝在半空,如无数只悬停的白蝶,再也不肯落下。天地间的声响骤然退去,只剩一种极致的静谧,仿佛整个雪原都在屏息。
茫茫天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满地烂泥,一袭青灰道袍,身形清瘦,负手而立,如一棵遗世独立的孤松。
「是你!」
泥道人的声音猛地拔高,原本絮絮叨叨的无数个声音尽数合一,化作一声又惊又喜的低喝。
——
「太好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快!快助贫道一臂之力。」
烂泥翻涌,朝那年轻道人的方向蔓延数寸,声音急切:「老夫此刻真灵散乱,肉身重塑无力。你法力深厚,只消以道气牵引,助我将烂泥合拢,塑成人形,我便可自行调息恢复。快!快动手!」
年轻道人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隐在雪光的逆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亮如寒星,倒映着满地狼藉的烂泥。
他步履从容,踏雪无痕,行至那团烂泥的中间,垂目看着脚下。
可他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站着。
「嗯?」
泥道人察觉出异样,声音中多了一丝迟疑与警惕:「道友————你要做什么?」
年轻道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些翻涌的烂泥,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做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如风拂玉磬,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下一刻,他抬起右脚,不偏不倚,踏中了万千烂泥中的其中一团,脚尖轻轻一碾。
那一瞬间,其余烂泥齐齐僵住,如被定在了原地,再也无法蠕动分毫。
「啊!
「」
雪地上响起凄厉的惨叫,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四野回荡不绝。
那团被踩住的烂泥剧烈翻涌,拼命挣扎,却如被泰山镇住,动弹不得。
「你————你这是做什么!」
泥道人的声音中满是惊怒与恐惧,无数个声音同时炸开:「我可是听你之言,才去那云梦山的!你————你如今要卸磨杀驴?」
年轻道人低头看着脚下那团翻涌不止的烂泥,语气平淡:「你做得很好。他的剑痕都留在你这一身烂泥上了,一毫一厘,分毫不差。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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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什么?!」
泥道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凄厉,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与恐惧。
年轻道人却不再多言。
他右手探入袖中,再取出时,掌中多了一只黑坛。
坛身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幽深晦涩,似有微光在其中流转。
坛口封着一层暗金符纸,符纸上的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蠕动。
年轻道人将符纸揭下,抬手朝地上那团烂泥打出一道法诀。
刹那间,黑坛坛口喷出一股无形的吸力,那吸力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可抗拒的伟力,如深渊开口,吞噬万物。
「不——!」
泥道人发出最后的嘶吼,声音凄厉而绝望,拼了命想要挣扎,想要逃遁,想要化作千万泥点四散飞溅。
可他被年轻道人踩住了本源真灵所在的那一团烂泥,便如蛇被打了七寸,动不得分毫。
「你不能这样!难道————难道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满地烂泥如被狂风卷起的尘土,朝黑坛坛口蜂拥而去,一团接一团,一片接一片,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那黑洞般的坛口尽数吞没。
不过数息之间,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泥渍都不曾留下。
年轻道人将符纸重新封好,手指在坛身上轻轻一叩。
嗡—!
坛身轻颤一声,随即沉寂下去。
那些符文的微光也渐次敛去,转瞬便如寻常陶罐一般,平平无奇。
年轻道人将黑坛托于掌心,垂目看了看,随即转身,望向东南方。
那里云海低垂,天穹苍茫,隔着亿万里的风雪与山河,什么也看不见。
他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大袖一拂。
风雪骤起,卷起千层雪浪,将那青袍身影层层掩去。
待风停雪歇之时,茫茫雪原上已空无一人,只余一行浅淡的足迹,蜿蜒向北,转瞬便被新雪覆去,再无痕迹————
星瀚海,三仙岛,王都内城。
春夜将尽,海天相接处泛起一线鱼肚白,薄雾浮在宫墙外那片碧波之上,如轻纱罩面,朦胧如梦。
——
养心殿外,青石铺地,两排古树夹道而立,枝叶苍翠如洗。
殿前阶下,一盏铜灯悬于檐角,灯焰微摇,将院中一方石桌、一围矮栏染成暖黄。
李墨白坐在石桌旁,正低头翻阅一卷竹简。竹简以青丝编系,卷页泛黄,书写的字迹道劲如剑,笔锋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他看得入神,指尖沿着字迹缓缓划过,良久,眉头微蹙,又将竹简卷起,搁在膝上。
院中琴音清越,如溪涧流泉,在寂静的夜风中婉转流淌。
玉瑶坐在古柏下,膝上横一张焦尾古琴,素手拨弦,指法舒缓,琴音时而如春风拂柳,时而又似落花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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