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葫剑仙 第2785章 十圣围云梦(三)
第2785章 十圣围云梦(三)
峰顶并无殿宇楼阁,只有一座天然洞府。
洞中无灯无烛,四壁嵌着的夜明珠泛着清冷的柔光,映得满室霜雪之色。
玉台之上,梁言盘膝而坐。
他双眸微阖,呼吸查然,周身气息内敛至极,仿佛已与身下的山石、周遭的云雾融为一体。
头顶虚空处,隐约可见六道枷锁虚影悬浮。
其中五道已然碎裂,断痕处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锐利之物一剑斩断,只剩下些微残痕,附着在虚空中————
唯剩下最后一道枷锁。
色作暗金,粗如儿臂,锁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纹路蜿蜒如龙蛇,隐隐有光华在纹路间流转,似活物般缓缓蠕动。
那是最后一道枷锁:「悬知」!
他布局千年,五锁俱碎,如今只差这一道,便可尽斩心痕。
夜色如墨,静谧无声。
忽然,山外虚空轻轻荡漾。
那波动极轻极微,如落叶飘落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消散在夜风中。
整个云梦山百万里疆域,无论巡夜弟子还是护山大阵,皆无半分感应。
唯有一人察觉。
玉台之上,梁言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清澈如幽潭,不见半分波澜。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壁与层层流云,望向某一片虚空。
那里,一道漆黑剑光自虚空中穿出,在夜幕中疾驰而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最后一颗剑丸,也回收了。」
话音未落,那道乌光已至天机峰前,穿过层层禁制如入无人之境,径直从洞府入口飞入。
下一刻,黑莲剑已悬于他身前。
剑丸漆黑如墨,其上隐有莲花纹路流转,剑光内敛至极,仿佛将整片夜色都吞入了剑腹。
梁言目光淡然,无喜无悲。
六枚剑丸,六道劫数,六重因果。
六名弟子下山入世,渡劫归来,每一次剑丸回收,都是一段因果了却,也是一道枷锁碎裂的契机。
如今,最后一道枷锁终于也迎来了它的「斩我之剑」。
「李希然————止戈剑心。」
梁言嘴角浮现一丝欣慰的笑意:「倒比我想象的走得更远。」
黑莲剑似有所感,剑身骤然一颤。
一股清冽如幽泉的剑意自剑丸深处涌出,那剑意中蕴含着李希然止戈剑心的道韵,更蕴含着黑莲剑本身「斩却虚妄、照见真实」的锋锐本质。
两种剑意在梁言面前交织缠绕,如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渐渐融为一体。
嗡!
剑鸣骤起!
黑莲剑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逆行而上,直斩梁言头顶那最后一道枷锁。
悬知枷。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梁言心中默诵,眼中却无半分执念。
他既不刻意求虚,也不刻意守静,不求「我要见道」,亦不求「我不见道」。
一切思虑、一切所求、一切挂碍,在此刻尽数放下。
如水归水,如空映空。
那漆黑剑光斩落,无声无息。
没有预想中的铮鸣,没有意料中的迸裂。黑莲剑在触及悬知枷的瞬间,便如墨入清水,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枷锁纹丝不动,仿佛毫无反应。
可梁言却感应到,那枷锁正在从内部瓦解。
如冰消于春水,如雾散于朝阳,那道暗金色的枷锁从核心处开始崩解,裂纹沿着锁身蔓延,每一条裂痕中都渗出清透如琉璃的光华。
在那光华映照下,洞府中所有事物都变得朦胧起来。玉台、石壁、明珠————乃至梁言自身,都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虚虚实实,似真似幻。
唯有那道正在崩解的枷锁,愈发清晰。
暗金色的碎片一片片剥落,每一片坠落时都发出极轻极细的脆响,如枯叶离枝,如残冰入水。
碎片在半空中化作点点金辉,旋即消散于无形。
梁言端坐不动,只静静看着。
他的心绪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期待,没有激动,甚至连「即将斩断最后一道枷锁」这个念头都不曾生起。
他只是看着,如溪边观水,如月下看花,一切如其所是,一切自然而然。
叮!
随着一声脆响,最后一枚碎片剥落。
悬知枷,碎。
那一瞬间,天地俱寂。
洞府中所有的光影、气息、声响尽数凝滞,时间仿佛也停下了脚步。
梁言的识海中,一片澄明如镜的虚空缓缓展开,无垢无染,无内无外。
那是真灵最深处的本源,尘封亿万劫的本来面目。
如拨云见月,似拭镜照影。
六锁尽碎,灵台无尘,真慧自生!
梁言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通透无比,仿佛有一泓清泉自识海深处涌出,涤荡着所有积年的尘埃与迷障。
那些曾经需要穷尽心智推演的天机,此刻在他眼中如掌纹般清晰;那些曾经朦胧难辨的因果丝线,此刻如蛛网般历历可数。
整个世界都变了。
山不再是山,云不再是云。
每一粒尘埃的颤动,每一缕灵气的流转,都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如涟漪扩散,牵一发而动全身。
东韵灵洲亿万里山河在他心中铺展开来——————
星瀚海碧波翻涌,三仙岛如青螺浮水;联军大营旌旗蔽日,亿万修士各司其位;儒盟诸圣的因果线纵横交错,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天地。
无量气劫的轮廓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那股自「无道碑」涌来的杀机,如潮水般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漫过天地。无数生灵的命运在这场大劫中沉沉浮浮,如浪中浮萍,不知明日去向何方。
他甚至还感应到了,云梦山亿万里疆域之外,数道圣人之力正在悄然汇聚。有人隐匿气息,有人掩饰行踪,各怀心思,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来了。」
梁言收回目光,眼底波澜不惊。
千年的布局,弟子的因果,斩心的秘术,天道的劫罚————所有的线头在此刻尽数归拢,织成一张完整的图卷。
从封山千年,到弟子入世应劫,再到今日六剑归位————
一切都在他的推演之中。
六枚剑丸从虚空中依次浮现,悬于他掌心,缓缓旋转。
梁言低头看着这六颗剑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悠然,仿佛行路人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终于望见了目的地。
「六剑归位,诸劫渡尽。」
他合拢五指,将剑丸尽数收入袖中:「接下来,便是收官了。」
洞府外,夜色如初,沉静悠然。
山风吹过天机峰绝顶,流云翻涌,远处那些灯火疏疏的峰峦静谧安详,无双剑宗的弟子们在各自洞府中静修打坐,浑然不知即将有什么样的风暴逼近————
数日之后。
东韵灵洲极北之地,有一处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所在。
此地藏于万仞雪峰之下,入口仅一人宽窄,向内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穹顶高悬,不知其几万丈,无数钟乳倒垂如林,石笋自地底生出,参差交错,粗可合抱,细如指节,鳞次栉比,远望如万柱撑天。
此刻,六道身影各踞一方,盘膝坐于石柱之上。
其中三人,分别是罗浮洞洞主罗浮圣母,神隐宫无花,悬镜山悬镜老人。
——
另外三人则未露面,都隐藏在斗篷中,沉默静坐。
六人各踞一方,谁也没有开口。
洞中一片死寂,只有岩壁深处不知何处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一滴————坠落在地,发出空旷的回响,如晨钟暮鼓,敲在心头。
压抑。
虚空仿佛都凝固了,数百根石柱在暗影中沉默伫立,如无声的见证者。
也不知过了多久————
「呵。
”
一声冷笑,打破了死寂。
罗浮圣母抬起眼帘,目光如刀,扫过那三个斗篷人:「整个东韵灵洲,无非就是我们这些圣人。来都来了,还怕丢脸么?」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抬。
一道赤金火线自指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一分为三,快如惊电,分袭三位斗篷人。
火焰过处,虚空如琉璃般寸寸碎裂,热浪翻涌,将满室幽光尽数染成刺目的赤红。
这一下毫无征兆!
三位斗篷人同时一惊,显然未料到这疯婆子说出手便出手。
左侧那人袖中飞出一团青色芦花,芦花飘飘荡荡,在半空中铺开一面薄如蝉翼的光幕,将那火焰挡在身前。
光幕上灵光流转,时明时暗,堪堪抵住了灼人的热浪。
中间那人怀中一卷黄褐竹简骤然展开,玄黄之气翻涌如龙,在身周盘旋三匝,凝成一道厚实的光壁。
火焰触及光壁,嗤嗤作响,却始终无法突破。
右侧那人则低喝一声,五彩霞光自周身喷薄而出,霞光中隐有麟甲虚影流转,在身前筑起一道五彩城墙。
白焰撞在墙上,迸发出漫天火星,如烟花般炸裂,纷纷扬扬洒落。
三人虽然将火焰挡了下来,但身上的斗篷却被残余的火星点燃。
呼——!
火苗沿着斗篷的边缘迅速蔓延,转眼便将三件斗篷吞噬殆尽,化作片片飞灰飘落。
斗篷之下,三张面孔同时显露出来。
高瘦男子,五彩锦袍,正是麒麟圣尊。
灰布短褐,腰悬木刀者,乃是青芦圣君。
月白长衫,怀抱竹简者,则是百拙居士。
「嘿嘿。」
罗浮圣母冷笑一声,缓缓收回了手掌。
那团白焰在她掌心跳跃了一下,便如驯服的灵兽般敛入袖中,消失无踪。
「早知道是你们三个。怎么,敢做不敢当?」
青芦圣君听后,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抬手拂了拂衣袍上残留的灰烬,脸色不大好看。
麒麟圣尊则是尴尬一笑:「圣母娘娘息怒,在下毕竟是妖族之身,参与这等行动多有不便,无奈之下,只得遮掩一下形貌,免得日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娘娘见谅。」
罗浮圣母眼中的讥诮之色更浓:「既然到了这里,所有人都要出力。你还指望隐藏在后面不露身份么?如果是这种打算,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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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圣尊眼角跳了跳,眼底闪过一抹寒芒,却终究不敢发作。
他于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笑道:「娘娘说笑了,在下既已到此,便绝不会坐享其成。届时出手,必不落于人后,请诸位道友放心便是。」
罗浮圣母这才收回目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洞中重归沉寂,只是气氛比方才略微松动了几分。
便在这时,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法力波动。
刷!
三道遁光联袂而至,穿过那道狭窄的入口,无声无息地落入洞中。
遁光敛去,现出三人身影。
当先一人,紫袍金冠,须发如戟,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正是紫青山庄老祖,司空无敌。
其左一人,身量高瘦,着一袭玄黑道袍,脸色苍白,气息阴森。
正是天欲魔宫老祖,幽泉魔君。
其右一人,玄青长衫,面如冠玉,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气质儒雅温和。
却是张家老祖,张道渊。
「人都到齐了么?」司空无敌的目光扫过洞中石柱。
他的视线在罗浮圣母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拱手笑道:「数千年未见,圣母娘娘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罗浮圣母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冷淡,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那姿态不冷不热,既不失礼,也谈不上亲近。
司空无敌也不恼,哈哈一笑,径自寻了一根空着的石柱,盘膝坐下。
张道渊与幽泉魔君亦各自选了石柱,分据南北两方。
九位圣人,分坐九个方位。
洞中穹顶幽暗,数百根石柱如林而立,九道身影隐在朦胧的幽光中,气息内敛如渊,却有无形的压力在虚空中交织碰撞,发出细微的嗡鸣。
满室肃杀。
沉寂片刻后,司空无敌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诸位在此相聚,所谓何事,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此次围剿云梦山,务必彻底斩杀梁言,绝不能让他真灵逃遁。否则遗祸无穷,后患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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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
幽泉魔君声音沙哑,如夜枭低鸣:「我等既已到齐,那姓梁的便是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