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葫剑仙 第2784章 十圣围云梦(二)
第2784章 十圣围云梦(二)
麒麟圣尊点了点头,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道友所言极是。不知————何时围山?
「」
陆沉舟慢悠悠道:「不必心急。就这几日功夫,待诸圣到齐,便是云梦山灭宗之日。」
「好。」麒麟圣尊上前两步,「那我便静候道友消息。」
陆沉舟笑道:「一言为定。」
麒麟圣尊亲自将他送出洞府,送至山外。
山风猎猎,云海翻涌。
陆沉舟踏云而立,回首一笑,拱手道:「郭道友留步。」
说罢,大袖一挥,化作一道灰白遁光破空而起,转瞬便没入茫茫云海,不见了踪影。
麒麟圣尊立于峰顶,望着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山风吹动他五彩锦袍的袍角,猎猎作响。
「姓梁的小子,你千年前逃得性命,这次————可还逃得掉么?」
东韵灵洲,东海之滨。
海天一线处,碧波万顷,岸边嶙峋礁石如巨兽脊背,披满苍苔,迎受着宣古不息的潮音。
礁石最高处,一名中年男子盘膝而坐。
此人着玄青长衫,腰束墨玉带,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落拓不羁的洒脱。膝上横着一张古琴,琴身漆黑如墨,琴弦七根,五色斑斓,在海风中微微震颤,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音。
正是神川四友中的柳云笙。
他十指落弦,指法轻灵如飞鸟点水。
琴音起时,如溪涧淙淙,清越而自在;转瞬又化作江潮奔涌,浩荡不可遏制;忽而高亢入云,如孤鸿掠过长空;忽而低回婉转,似细雨润透青石。
琴音飘荡在海面上空,引得游鱼聚于礁石下侧耳,飞鸟盘旋于半空忘归,连远处翻涌的云涛都似乎被那音律驯服,变得柔软而温驯。
一曲未终,半空中忽现两团云霞。
那两团云霞自东而来,一团青灰如芦花,一团淡黄如竹简,在海天之间悠悠飘荡,看似缓慢,实则快极,转瞬便至近前。
云霞散尽,两道身影落在礁石上。
左侧那人灰布短褐,头戴一顶宽沿竹笠,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木刀,刀身纹理天成,虬结如老藤盘绕。
右侧那人一袭月白长衫,须发皆白,怀中抱着一卷黄褐竹简,竹简上无字无画,却隐隐有玄黄之气在竹片间流转不息。
此二人,正是负责镇守东韵灵洲东海边疆的两位圣人:青芦圣君与百拙居士。
百拙居士拱手笑道:「原来是神川四友」之一的柳道友。道友重返东韵灵洲也有数年光景了,今日怎么想起我二人来了?」
琴音戛然而止。
柳云笙双手按弦,抬起头来,朝二人微微一笑。
「二位道友镇守东海边疆数千年,劳苦功高,柳某早就想来拜访,只是俗务缠身,一直不得空。今日终于有了闲暇,便来此叨扰二位。」
百拙居士捋须笑道:「道友谬赞了。我二人与道、儒两派分别签订契约,共同坐镇边疆,这几千年来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什么功劳不功劳的,倒叫道友见笑了。」
青芦圣君立在百拙居士身侧,微微点头,并未开口。
柳云笙闻言,笑意不减,只是话锋一转:「二位谦虚了。数千年来守土有功,柳某岂能视若无睹?只不过————」
他抬眼,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最近这些年,二位似乎有些不守规矩了。」
百拙居士眉头微动:「柳道友此言何意?」
柳云笙站起身来,负手立于礁石边缘,海风吹动他的玄青长衫,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就明说了罢。青丘狐族,有一名妖圣,名唤苏睿,如今正在东韵灵洲境内。此等人物,若无道、儒两派共同许可,怎可越界?你二位负责镇守边疆,按理来说,应当将她拒之域外,又为何放任她进入东韵灵洲?」
霎时间,海风仿佛停了。
百拙居士和青芦圣君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沉默片刻,青芦圣君冷冷开口,声音如金铁相击:「柳道友此言,是在责问我二人失职么?」
「不敢。」柳云笙淡淡道,「只是就事论事。」
青芦圣君冷哼一声:「此事我二人的确有责任,但也不能全怪在我们头上。你们道、
儒两派远走海外,仙门修士又与我二人不合。偌大的东韵灵洲,难道只靠我二人看守门户?你们做了甩手掌柜,就没有资格来指责我们!」
柳云笙眉头微挑:「哦?这么说,倒是我们儒门的不对了?」
礁石上的气氛骤然绷紧。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仿佛也低了下去,天地间只余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缓缓流转。
百拙居士见气氛不对,忙上前一步,打圆场道:「柳道友误会了,青芦道友不是这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了几分:「实不相瞒,那苏睿入界之时,我二人确实察觉到了,也试着阻止过。只是————当时苏睿身旁还有高手,我二人修为浅薄,就算全力出手也拦不住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青芦圣君冷哼了一声,接口道:「不错,那人你也认得。据说天柱峰一战,你们儒门也拿他束手无策,如今怎怪到我们头上?」
柳云笙听后,哈哈一笑,笑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海鸥。
「你们也太高看他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天柱峰一战,是我儒门与仙门相争,被他钻了空子罢了。若无仙门掣肘,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青芦圣君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反正我二人当年签订的契约,也快到期了。届时,道、儒两派若是不满,大可将我二人换掉。」
柳云笙笑容不改,目光转向百拙居士,慢悠悠道:「百拙道友,你也是这个意思?」
百拙居士张了张嘴,明显有些犹豫,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柳云笙心中了然,淡淡道:「道友虽然按约镇守东海之滨八千年,却在最后时刻犯下如此大错。依柳某之见,当年承诺的报酬,恐怕是拿不到了。」
此言一出,百拙居士脸色骤变。
怀中的黄褐竹简嗡嗡震颤,玄黄之气翻涌如沸。
「你说什么?!」
百拙居士的声音陡然拔高,须发皆张,周身气息狂涌而出,将脚下的礁石震得寸寸龟裂。
他修炼的《百拙心经》,因为缺少一株名为「玄胎金莲子」的奇缺天材地宝,已止步数万年之久。当年他之所以答应儒门镇守东海边疆,便是因为儒盟的宝库中恰好有一株。
为此,他镇守这荒凉海疆长达八千年。
八千年风霜雨雪,八千年孤寂清冷。眼看契约期满,便可找儒盟兑现承诺,拿到那株朝思暮想的玄胎金莲子,使得自身功法圆满。
没想到,对方竟以这样一个借口推脱!
「儒门向来以诚待人,从不违约!」
百拙居士怒声道,怀中竹简上的玄黄之气翻涌如龙,将半片海面都染成了暗金色。
「你们怎能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柳云笙面色不变,淡淡道:「道友说笑了。明明是你们私放妖圣入境,违反约定在前,怎么还怪到我儒门头上?」
百拙居士一时语塞,胸膛起伏不定,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柳云笙见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道友也不必心急。虽然你犯了大错,但我儒门向来宽厚,倒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
百拙居士眉头紧锁,眼中露出一丝警惕之色:「什么机会?」
「围剿云梦山。」
柳云笙吐出五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百拙居士眼角猛地一跳,随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小子太厉害了,我不是他对手!」
柳云笙不以为意,摆手道:「道友放心,又不是只你一人。届时各方老祖一同出手,云梦山已是必死之局,绝无意外。」
百拙居士眉头紧锁,迟疑道:「都有哪些人?」
柳云笙屈指数来,声音不紧不慢:「悬镜山、紫青山庄、天欲魔宫、神隐宫、洛川张家————还有罗浮洞、摩云岭。」
每报出一个名字,百拙居士的眼角便跳一分。
待柳云笙报完,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与青芦圣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如此多的圣人,齐聚一堂,竟只是为了围剿一个创立不足两千年的宗门?
这是何等阵仗!
「他们————都答应了?」百拙居士的声音有些发涩。
「当然。」柳云笙微微一笑,「谁让云梦山主不自量力,窃取天道气运?最后的结局,必然是玩火自焚。」
百拙居士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既是必死之局,你儒门自己为何不动手?」
柳云笙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无量气劫之下,仙、儒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儒门若是出手,仙门那边必然坐不住。所以,此战只能由你们这些散修出面。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们围攻云梦山之时,绝不会有人来干预。」
百拙居士沉默不语,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击,似在权衡利弊。
柳云笙续道:「道友放心好了,此一战绝无风险。二位只需出几分力即可,事后我必将玄胎金莲子」双手奉上。」
他又转向青芦圣君:「至于青芦道友,你虽未与我儒盟签订契约,但我亦可作主,让你在儒盟宝库中任选一样,如何?」
「这————」
听到这里,两人都有些意动了。
海风吹过,浪花轻拍礁石。
柳云笙又道:「二位,别再犹豫了。无量气劫将至,天地间重新洗牌,下一量劫是我儒门执掌东韵灵洲。届时,我可为二位引荐,入我儒盟。这等机缘,错过可就再没有了。
「」
此言一出,百拙居士与青芦圣君同时动容。
儒盟。
那是天下儒修的圣地,底蕴之深厚,资源之丰富,远超他们这些散修圣人的想象。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缓缓点头。
百拙居士拱手道:「既如此,我便随道友走一遭。」
青芦圣君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愿听道友差遣。」
「这就对了!」
柳云笙抚掌而笑,重新坐回礁石上,十指按弦,琴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曲调,比方才更加明快、更加激昂,如山间溪流冲出峡谷,直奔大海而去。
琴音穿梭于海天之间,与浪花共舞,与白云同游,仿佛在宣告着什么不可逆转的大势同一时间,远在亿万里之外的云梦山。
山峦绵延如龙脊,在月色下泛起幽幽青辉,与九天星河遥相呼应。
东韵灵洲的烽火连天,似也烧不到这百万里云梦山。
外界杀机弥漫,争战不休,此处却静谧如太古。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片山脉隔绝于世,将所有的纷争与杀机都挡在了山门之外。
各峰之上,灯火疏疏。
有的洞府中灵光微明,是弟子在打坐吐纳;有的崖坪上茶烟袅袅,三两人影相对而坐,低声论道;有的山谷深处剑鸣清越,两道遁光交错往复,剑气纵横,却又点到即止————
自无双剑宗执掌云梦山以来,这百万里山脉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梁言坐镇天机峰,以阵法勾连地脉,在各处险要之地设下试炼之所。
炼气、筑基、聚元、金丹、通玄————每一境皆有对应之地,内中或伏妖兽,或藏鬼物,或布机关陷阱,足以磨砺弟子,却不至于丧命。
更有鬼手匠主持的天工阁,以地火为引、以阵纹为络,熔炉昼夜不熄,锤声隐于山腹。炼器弟子往来其间,或淬火锻形,或铭文刻阵,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不远处的青符峰亦在兴建,飞檐初具,灵光隐隐,待落成之日,便是符道一脉的根基。
如今的云梦山,一应俱全,井井有条。弟子各安其位,各修其道,与外界那片血火纷争的天地仿佛隔了一个时代。
天机峰绝顶。
此处高入云层,四周皆有流云环绕,将峰顶隐在茫茫雾霭之中。
寻常弟子不得其门而入,便是御剑飞至半山,也会被无形阵力引向别处。唯有得梁言许可之人,方能穿过那层云雾,踏足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