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潮1980 第一千八百四十五章 开户
同样是3月份，和宁卫民与邹国栋的合作关系类似，米晓冉在也和旧日的老同事张士慧在国内证券市场上结成了盟友。
只不过他们的玩儿的资本游戏要简单得多，也更冲动。
他们可不是为了长久投资，他们想要的只有短期获利，极速发家。
就如同五年前的东京，那些带着狂热每天奔赴证券公司的日本股民们一样。
…………
客观来说，1993年，对于国内的初代股票投资者们而言，无疑是金鸡报晓的好年景。
因为他们在去年刚刚经历的第一次熊市只有短短的半年而已。
当进入1993年的新年后，在1992年夏天里进入酣睡状态的股市之牛终于苏醒了。
市场上又出现了冲天的牛气，并且毫无歇脚的迹象。
1月22日，除夕之夜，当全国的股民在喜迎新春的时候，从沪海证券交易所里又传出了令人欣喜的信息，上证指数超过了一千点。
这一事实使得股民看到了后市的发展潜力，信心倍增。
于是过完春节，沪海股民们再次聚集到证券公司的门口，有人按捺不住高兴的心情，就在门口自发的放起了爆竹。
手里有股票的，都不着急抛售了，而手里没有股票的，则唯恐错过了发财的大好时光，到银行里提尽了全部的存款，转手就送进了证券公司的柜台。
股市成了一个越来越挤的“围城”，在里面的人不想出来，在外面的人急着进去。
股价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疾速升涨。
1993年2月9日，上证指数终于在早盘开盘的时候就轻而易举越过了1992年5月创下的那个1420.79点的“天价”，并继续展示出一往无前的气势。
于是股民们又沸腾了，越来越多的人把他们的钱义无反顾的投入股市。
与此同时，随着沪海证券交易所积极采取措施扩大与外地机构的联网，加盟于沪海股市的外地股民人数也以几何级数不断增长，这些因素又反过来促使行情不断升高。
1993年整个二月间，上证指数不断冲高，一天可以上扬几十个点，甚至上百点。
以爱使股份为例，最高成交价达到了91.55元。
这个时候的股票面值都是一元，也就是说，爱使股份的股价已经成了它面额的91.55倍了。
它的市盈率则高达三千倍。
从理论上说，在这个价位吃进爱使股份，如果只是指望拿它的股息红利，那就要在三千年以后才能保本。
其他的股票，这个时候市盈率虽然没有这样高的不可思议，但大多也在几百倍之间了。
而实际上，所有的股民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指望去赚取股息红利，那不过股市上的“蝇头小利”而已。
对股民们来说，只要股价还能继续上涨就足够了。
悬殊的差价在一天内就可以造成，只要博的准，一天之内就可以发大财，他们就爱参与这样刺激的金融游戏。
而米晓冉恰巧也就是这个时候，看到张士慧做得顺风顺水，才决定投身股市的。
…………
三月清晨，天光大亮，春风微暖。
距离八点正式开盘还差十分钟，位于东四十条立交桥西北角的华夏证券营业部门前早已人头攒动、挤满散户。
这里是当下京城最大的证券交易营业部，也是日后京城最负盛名的散户大本营。
不但承载了一代人的股市记忆，而且从1993年成立之初就透着财大气粗。
这里整租了百货批发大楼整整一层，门脸临主干道，楼顶竖立巨大“华夏证券”霓虹大字，整条街都能看见。
另外，还有官方背景的金融界牛人范勇宏空降出任总经理。
此人野心勃勃、立意高远，立志将东四营业部打造成北方证券标杆，对标沪海赫赫有名的万国黄浦营业部，对外打出了“南有黄浦，北有东四”的响亮口号。
不过，虽然新开的营业部硬件崭新、场地开阔，但或许是人手不足，有些管理工作却有点不到位。
像门前停车场地宽敞却杂乱无序，崭新的水泥地面上，高级轿车、老式自行车交错停放，贫富混杂、鱼龙混杂，恰好映照出当下股市全民入局、众生逐利的乱象。
营业部还没开放的大门前也是挤满了人头。
有穿着体面的干部商人，有挎着布包的普通职工，也有提着菜篮的市井百姓，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尽数扎堆于此，人人眼底都藏着一夜暴富的热切期许。
米晓冉坐在崭新的黑色宝马轿车里，静静看着窗外喧嚣热闹的人群，心底却生出几分淡淡的鄙夷与优越。
不为别的，这辆进口汽车是她刚提的，以后就是她个人的专用座驾了。
还有此次入市的本金足足五十万，也全数来自合资企业资质所享有进口汽车配额的政策红利。
要是对比在九十年代的普通工薪家庭，月工资不过几百元，两千块已是普通人一年辛苦所得，这五十万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而这就是她来股市收割其他人的底气。
车窗半降，微凉的春风吹入车内，米晓冉视线落在旁边的草坪上。
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蹦蹦跳跳、探头探脑，贼头贼脑地在草丛里觅食，稍有动静便瞬间逃窜，机敏又贪婪。
米晓冉微微出神，心底忽然莫名生出一个有意思的想法。
麻雀，就是长了翅膀的老鼠。
股民，就是在股市里飞来飞去的麻雀。
二者别无二致，都是靠着抢夺现成资源、投机取巧苟活的物种。
眼前这群跟风炒股的散户，在她眼中，几乎和这觅食的麻雀、偷食的老鼠，一样卑微、贪婪、趋利避害，然而他们却不知道股市本质是大鱼吃小鱼的游戏。
正思忖间，两道中年妇女的闲谈声顺着风声清晰传入车内，直白又朴素，彻底印证了她的判断。
“昨天抛了吗？手里的票。”
“没敢抛。上次我一抛，不到两天直接涨停，白白错过一大波涨幅，悔死我了。”
“我也是这德行！一买就跌、一抛就涨，股市好像专门跟我们小散户作对。”
“你上个月挣了多少？”
“就七百块，勉强贴补点生活费。你呢？”
“整整两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以啊你！深藏不露，这抵得上我爱人整整一年的死工资了，真是运气好。”
几句家常闲谈，听得米晓冉几欲失笑。
她心底暗自摇头，只觉国内股市荒唐又稚嫩。
连这种不懂金融、不懂盘面、不懂逻辑的普通市井妇人，都能轻轻松松在股市里赚到钱。
那么像她这般手握充裕的本金，又对西方成熟资本市场有过一定了解的人，肯定就更是只赢不输了。
鄙夷之下，她的信心愈发充足。
别人视股市为风险博弈，她只当这里是无人收割的韭菜场。
是自己快速套现、放大财富的绝佳跳板。
八点五十分，迟到的张士慧才终于匆匆赶来。
米晓冉的老式手提电话嘟嘟作响，她接了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刺啦杂音不断，电话那头的张士慧满是歉意，语气仓促又狼狈。
“晓冉，晓冉……不好意思，昨晚应酬喝酒太多，宿醉……睡过了头，实在抱歉！”
米晓冉隔着车窗能看见张士慧走下车来，手拿电话东张西望，脸上的着急不像装的。
再加上她心底惦记着赶紧办今天正事，那点等待的不耐瞬间消散。
她干脆直接挂断电话，也推门走下车来，抬手从容招手。
张士慧则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或者说是被她的宝马汽车惊着了。
抬头一眼看到崭新气派的黑色宝马，张士慧脚步就是一顿，眼底瞬间涌出浓浓的羡慕与惊叹，快步上前便是一通真心实意的恭维。
“米总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车气派、上档次，，放眼京城商界，像你这样有本事的女老板也没几个！”
一连串直白热烈的吹捧，精准戳中了米晓冉的虚荣心。
她唇角微扬，神色舒展，方才等待的些许怨气彻底烟消云散，语气也愈发温和从容。
“行了，大家都这么熟了。你就别拍我马屁了，赶紧带我进去开户。还是赚钱的事儿重要。”
“对对对！你说的对，正事重要。里面的事儿你也放心交给我，他们总经理很给我面子，全程我来帮你办妥，保证妥妥帖帖！”
张士慧连忙点头引路，带着米晓冉踏入华夏证券东四营业部的交易大厅。
一进门，喧闹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整面墙的巨型电子显示屏占据大厅最核心位置，密密麻麻的红绿数字、跳动的股价代码不停闪烁，瞬息万变、眼花缭乱。
大厅里一排排长条木凳座无虚席，无数散户端坐其间，人人神情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有人小声议论涨跌，有人紧张攥拳观望，有人兴奋低语报喜，人声嘈杂、热气腾腾，充斥着极致的市井逐利气息。
米晓冉虽是见过海外顶级金融盘面的人，初见这般野蛮鲜活、烟火混杂的交易场面，依旧有些许怔忡与陌生。
张士慧见她神色微愣，当即笑着开口安抚，语气熟稔又笃定。
“怎么样，亲眼目睹这里的一切，还是挺有气魄的吧。老实说，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觉得唬人，看着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其实绝大多数都跟咱们没关系。外人看着个个像金融专家、资深老手，其实大半都是跟风凑热闹、凭感觉买卖的门外汉。”
“国内市场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米晓冉随口反问，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在美国，炒股可是很严肃的一件事，都是些高学历的专业人士才能玩的转。”
“哈哈，你也说了那是美国。至于咱们这儿，十分钟我教你吃透基础，保证你立马上手！”张士慧拍着胸脯打包票，领着米晓冉直奔业务窗口，熟练地取来开户表格，主动帮忙填写信息。
“身份证号码报我。”
米晓冉从容掏出贴身存放的身份证，缓缓报出号码。
张士慧一边快速填写，一边随口夸赞。
“姐们儿出去，这么久了，难为你还保持着咱们京城的身份，行，够精明的你，不是我说，你要真成美国人了。这股票你还真就没法炒了，最多只能看看了。”
米晓冉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九十年代的普通人，办事习惯随身携带现金，几万块的本金更是沉甸甸的一大包。
米晓冉的今天带来了一个大号的皮箱子，她自己都有点拎不动。
填完表格之后，还是多亏张士慧帮忙拎着，才顺利存进了银行。
之后，他又带着米晓冉来到证券开户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录入信息、设置交易密码，两次确认输入后，递出几张崭新的交易卡片，上面印着专属股东代码，是股民入市的唯一凭证。
“收好卡片，背下代码、记牢密码，每一次买卖、每一笔存取，都要用到。”
张士慧郑重叮嘱，随即拉着米晓冉走到大厅角落，开始快速科普股市底层逻辑与交易规则。
“我们的股市和美国股市肯定有天壤之别。体量都不一样。不过说到底，股市就是企业绕过银行，直接向老百姓借钱融资的地方。每一家上市公司都有专属代码、专属名称，代码是身份证，名称是名字。炒股核心就八个字，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赚中间的差价即可……”
对于国内交易的具体方法，张士慧讲得通俗直白，毫无晦涩理论，全是实战干货。
米晓冉静静听着，眼底野心愈发清晰。
她见惯了美股的成熟规则、巨大体量，眼界远超现场所有散户，对这套低买高卖的简单逻辑一眼看透。
张士慧也是越讲越佩服，这个时候，还忍不住继续夸她呢。
“果然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人，一点就透！比这里九成九的散户都强。很多人炒了大半年，连股票是什么都不懂，纯靠运气瞎买。你有眼界、有本金、有悟性，在这市场里，一定能赚大钱。”
正讲解间，大厅里有几个工作人员经过，见到他们，这些人纷纷转头和张士慧打招呼，人声此起彼伏。
“张哥，手里的票抛了没？”
“张总，小飞乐直接涨停了！你还拿着呢？赶紧落袋为安啊！”
听闻涨停消息，张士慧不禁惊喜万分，“什么，小飞乐涨停了?真的?那得卖!”
“你干什么呢?在证券公司呆着，股票涨停都不知道!”对方继续调侃。
张士慧则说，“我在帮朋友开户。”
米晓冉这时候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了，“我耽误你的事了?”
“没有，不就是涨停了吗!现在卖了不就行了，你跟我来，咱去二楼交易。”张士慧口头上大方，但他的神态却出卖了他。
只见他转身快步走向二楼，脚步仓促、满心急躁，满是短线套利、唯恐踏空、唯恐少赚一分的急切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