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潮1980 第一千八百四十四章 增发计划
同一天的同一时段,京城城西的大观园酒店,呈现出与京城游乐园酒店截然不同的风貌与气质。
这里的建筑外观,是市建筑研究设计院和红学家共同设计的。
主体为仿清风格建筑群,是现代与传统的结合。
尤其是酒店顶层,复刻经典中式园林建筑形制,飞檐翘角、雕花廊柱、亭台错落,
在这个年代是相当特别的设计尝试,堪称一眼夺目,极具辨识度。
如此的外在格调恰好契合米晓冉重门面、喜新奇,好奢侈的心性。
酒店的定位也很契合米晓冉的需要。
主打高端涉外商务接待,对标国际五星级酒店标准重装升级,定位圈层高端、客群特殊。
从建筑风貌、软装设计到机电设备选材,全程以国际化、高端化外在呈现为第一要务。
米晓冉是3月中旬来酒店巡视大楼主体竣工成果的。
当天她一身利落的深色职业套装,长发束起,气场清冷凌厉,带着团队逐层巡查软装、机电采购的落地进度。
她一路步履匆匆,目光锐利挑剔,对现场工艺、细节质感要求极致严苛,半点瑕疵都容不得。
比起建筑本身的扎实耐用,她更看重整体呈现的高端调性与涉外质感。
所以当她翻看手中厚厚的采购明细清单,看到页面上罗列的国产灯具、国产开关电器、本土实木软装家具的选型方案时,她抬手直接按住纸面,动作干脆,当场否决。
“这批国产选型,我不满意。电器、灯具、软装家具,所有品类,为什么要用国产货。我希望全部换掉,换成国际大品牌的进口产品。”
语气淡漠冰冷,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现场负责翻新项目的酒店负责人则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快步上前,面露难色,急切劝阻。
“米总,这个方案不好改啊!其实目前这批国产设备参数全部达标,完全满足高端酒店的运营需求,性价比极高。可如果全部替换成欧美、日系进口产品,整体采购成本至少上浮三成,会严重超出原定翻新预算。您清楚的,我们现在的资金压力极大,当务之急是尽快开业回笼资金,这么干实在不划算!根本没必要多花这笔冤枉钱。”
面对负责人务实的成本考量,米晓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讽笑意,眼底是资本极致理性的冰冷,还有对本土产品根深蒂固的轻视。
“划算不划算,不是看眼前的采购单价。你们盯着的是当下省下的成本,我看的是长期的运营稳定、品牌调性和圈层口碑。”
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字字冷静强势,句句戳在资本逐利的核心上,不留丝毫情面。
“现阶段的国产货,本质上就是廉价次品的代名词。工艺粗糙、品控不佳、稳定性极差,你买来或许看着没问题,用三个月就故障频发,半年就老化报废。看似采购便宜,可反复维修、停机更换、影响接待体验,隐性成本层层叠加,到头来远比一步到位的进口设备昂贵。”
酒店负责人依旧不甘心,试图据理力争,想要挽回方案。
“米总,近些年国内制造业一直在迭代进步,不少大厂的产品已经非常成熟,稳定性大幅提升,完全能够支撑高端酒店的使用标准……”
话未说完,便被米晓冉冷声打断。
“成熟?”
她不由轻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否定与嘲笑。
“那我倒想问问你,如果是你家里买电器,你是买国产的,还是进口的。你家里的电视、冰箱、洗衣机,总不会是国产货吧?”
酒店负责人登时被问的瞠目结舌,闹了个大红脸。
此时的米晓冉彻底板起脸来,以十分严肃的口吻教训道。
“我们做的是涉外高端生意,接待的是外籍客商、顶层圈层、商务精英。高端场所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止是能用,而是质感、档次、格调与稳定。国产货自带廉价土气的标签,细节粗糙、质感拉胯,一进场就会拉低整个酒店的国际化定位,这是多少钱都补不回来的损失。”
“进口设备不止是质量过硬,更代表国际化标准、高端品牌调性。在我们的赛道里,调性优先于成本,稳定优先于所谓的本土情怀。”
“不用跟我提支持国货、本土成长这些空话。我只知道一分钱一分货是商业铁律。贪图短期便宜、将就选用国货,是最浅薄、最短视的经营思维。商人逐利、资本求真,市场只认最终结果,从来不讲人情情怀。成熟的进口体系摆在眼前,稳定、高效、零隐患,我为什么要去赌尚且不成熟的国产短板?”
“预算超支,就从其他杂费、冗余开销里压缩抠减,唯独设备选材标准,一丝一毫都不能降低。全屋电器、照明、软装,全部对标欧美、日系一线进口品牌,必须做到全盘国际化、全程零故障、全方位高端。否则我没办法和美国总部交代,就只能与你们对簿公堂了。明白吗?”
她的态度决绝、立场强硬,没有半分松动与妥协。
这不但让酒店负责人心惊肉跳,吓得脑门冒汗,现场所有工作人员尽数沉默,无人再敢辩驳。
众人心里再也没有半点含糊过去侥幸,此时人人都清清楚楚,在米晓冉的商业逻辑里,早已形成了固化偏见。
国货=廉价、落后、不稳定、难登大雅之堂。
外资=高端、靠谱、顶级、最优商业选择。
她的商业世界里,一点也没给国货留下什么生存空间。
唯有利润、效率、档次与资本回报,一切皆可为利益让步。
…………
经历过的人应该都知道,九十年代是改革开放的深水区,既精彩,也波澜。
从七十年代末开始的巨大变化,走到今天,不止改变了市井民生、实体行业,更悄然唤醒了国内民众的资本意识。
这个时代下,越来越多人逐渐形成了一个观点。
实体经济是立身之本,但金融资本是腾飞之翼。
单纯埋头做产品、做门店、做实业,只能守住一亩三分地的安稳。
懂得运用资本杠杆、玩转股权运作、依托资本市场放大体量,才能真正跨越阶层、做大格局、领跑时代。
这是一个实业打底、资本为王的全新窗口期。
不懂金融游戏、不会资本运作的企业家,注定只能守成落后,跟不上时代浪潮。
所以,如果说在餐饮和酒店行业上,宁卫民和米晓冉经营理念上的区别和分歧,还只是赛道选择、长短取舍层面的浅层差异。
那么落到如何看待资本市场、如何驾驭金融游戏这件事上,二人的认知与手段便是天壤之别了。
………………
3月中旬的皮尔·卡顿大厦,华夏总公司副总经理办公室里,落地窗外京城繁华尽收眼底,玻璃隔绝了楼下的市井喧嚣,室内安静雅致,气场沉稳。
邹国栋今天没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而是在坐在沙发上招待贵宾。
他与宁卫民正人手一杯茶水,相对而坐。
二人此刻聊的早已不是门店经营、菜品服务、服装销量这些细碎的实体生意,而是港股大盘、上市公司股价、股权增发、跨境资本布局,是真正立足时代顶层的金融棋局。
“皮尔·卡丹华夏公司在港上市之后,整体走势比我们预想的要稳得多。”
邹国栋慢慢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笃定,缓缓报出最新盘面数据。
“当初咱们敲锣落地时,恒生指数堪堪站稳五千一百点关口,如今大盘一路走高,已经摸到六千二百点。整个港股市场行情火热、资金充裕、流动性空前宽裕。”
“咱们的股票上市初期的总体表现也还可以,短暂走低、适度回调,算是新股正常洗盘,现在调整彻底结束,已经重回上涨通道。按照目前的营收数据和市场热度,等本年度年报正式披露,业绩兑现、预期落地,股价必然能创出上市以来的新高。”
宁卫民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他对整体走势早有预判,顺势也接过话来,道出日本那边的经营状况。
“日本皮尔卡顿株式会社这边,增速也完全符合预期,甚至超出预估。目前我们的线下专卖店已经铺满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大核心城市,整整落地十几家直营门店,彻底站稳了日本主流消费市场。下一步的拓展目标,就是京都、横滨、广岛这三个城市,一旦完成,也就基本做到了日本核心商圈的全覆盖。”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更好的情况,虽然前期拓店、装修、铺货、团队搭建投入巨大,成本居高不下,一直处于投入期,但拐点已经临近。一季度基本可以实现盈亏平衡、彻底扭亏,等到半年报出炉,必然迎来大幅盈利、业绩爆发,给港股股价提供实打实的业绩支撑。”
谈及此处,宁卫民话锋一转,切入本次谈话的核心重点,语气郑重起来。
“对了,港股那边定向增发的筹备工作,推进得怎么样了?券商那边有没有给出新的方案和态度?”
提到增发事宜,邹国栋神色微敛,收起轻松笑意,如实道出券商的顾虑与折中建议。
“行情确实利好,市场流动性充足,为我们做增发的券商普遍认为本次增发大概率可以顺利过会、成功落地。但他们有个最大的顾虑,还是那句话,募资体量太大。”
“我们原定计划是募资十五亿港币,用来完成对日本皮尔·卡丹公司的全资控股。但券商那边反复测算风险,觉得这个方案太过激进,近乎蛇吞象。你也清楚,十五亿的募资规模,比目前华夏公司的整体市值还要高出四成,更是金利来市值的整整五倍。”
“在港股机构投资者眼里,这种体量的增发,风险太高、太过反常。所以他们统一建议,缩减募资规模,压到十亿港币以内,稳妥落地、降低市场质疑,过会把握会大很多。”
听完券商的折中方案,宁卫民毫不犹豫,轻轻摇头,眼神笃定,态度坚决。
“十亿不行,必须十五亿,一分不能少。”
他逻辑清晰,一针见血地点明核心要害,没有半分含糊。
“我不是贪心,而是因为十亿港币的资金体量,根本拿不下日本公司的绝对控股权。没有绝对控股,就无法实现财务并表,无法把日本区域的营收、利润、资产全部归入上市公司体系,更没法彻底拿捏日方团队的话语权。”
“你应该清楚日本人的行事风格,看似规矩严谨,实则排外极强、骨子里傲慢。不彻底攥住绝对控股权、不掐住他们的资本命脉,他们永远不会真正低头、踏实做事,永远会留后手、搞小动作。我要的不只是收购资产,是彻底掌控、绝对绑定、全盘同化。”
邹国栋面露难色。
“可券商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超大额增发,市场抛压、舆论质疑、机构观望,都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风险我来兜底。”
宁卫民语气坦然、底气十足,早已提前铺好了所有后手,全然不惧市场风险。
“你直接转告港城那边券商,让他们照常推进增发流程,不用顾虑发行失败、募资不足的问题。市面上能发出去多少,任由市场认购。但凡市场承接不了、剩余无人申购的份额,我全部找人兜底吃下。”
“至于手续的合法性也无须担心,我不会傻到自己出面的。我们的合作伙伴曾宪梓先生、还有阿霞的海外贸易公司、洪汉义的金融公司都可以替我代持股份的。而且他们自己也应该会买一些的。总之,三方联手,足以全额承接剩余筹码。用不着担心募资失败、发行破发,我来托底。”
这番底气,瞬间打消了邹国栋所有顾虑,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感慨与唏嘘。
他怔怔看着从容笃定的宁卫民,忍不住摇头苦笑,语气满是复杂。
“卫民,说实话,我越看越觉得荒唐。外人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只当你资本运作娴熟、布局深远。可我全程跟着你操盘,心里太清楚了。”
“你这一局,说白了就是自掏腰包、溢价掏钱,买回原本就变相属于你自己的权益。所有人都在借着这场增发分你的红利、吃你的利润、拿你的好处,相当于所有人都在分食你的血肉,从头到尾,最吃亏、付出最多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为了让华夏上市公司吞并一家海外子公司,不惜付出这么大的溢价代价、承担这么大的资金压力,值得吗?”
面对邹国栋的不解,宁卫民淡然一笑,眼底清亮通透,丝毫没有被表面得失困住眼界,缓缓道出这套顶级资本操作的深层逻辑,彻底颠覆邹国栋的认知。
“你只看到了表面吃亏、溢价买单,却没看懂我真正拿到手的核心筹码。我可没这么高尚,更不是白白让利、自我牺牲。”
“我这么倒手操作,看似是为了让华夏公司全资吞并日本公司,完成蛇吞象的壮举。但我真正的核心收益,也藏在并购的举措中。”
宁卫民微微前倾身体,语气笃定,点破棋局最关键的一步。
“借着这场超大额溢价增发,我个人通过三方海外机构大额申购、兜底托底,等价于用真金白银,大幅增持华夏上市公司的核心股权。所以你不用替我心疼,我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地方。”
“不这么操作,我永远没机会扩大自己对华夏公司的股份,我总不能从大师和宋总的手里硬抢吧?现在多好。这么一轮增发落地、资本置换之后,日本优质资产成功并入上市公司,公司市值暴涨、基本面彻底质变,而我个人的股权变成了华夏公司的股权、投票权、话语权,会持续攀升、牢牢锁死绝对核心地位。本质上是我拥有的东西更多了。没有人比我对咱们公司的营业情况更了解了。难道不是吗?”
说到这里,宁卫民语气轻松,忽然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我说,与其替我委屈,你还是替多自己打算吧。因为照这个节奏增持下去,用不了多久,大概申购之后,我对华夏公司的持股,怕是就要重新超过宋华桂宋总和你,取代你们成为华夏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了。”
邹国栋闻言却是忍不住放声大笑,所有困惑一扫而空,满心只剩佩服与通透。
“好好好,要这么说,那我可半点不怕,反倒求之不得!”
他眼神坦荡、真心实意,全然没有权力被稀释的焦虑,反而透着一股子洒脱和渴望。
“说实话,比起我自己每天点灯熬油的,我巴不得你彻底掌控公司、亲自操盘。你眼光、格局、手段、资本思维,我们没人能比。只要你全权掌舵,公司只会越做越大、越走越稳。”
“至于我,我安心退休,什么心都不操,什么事都不管,踏踏实实拿着股份分红,安安稳稳享福,这难道不好嘛?我难道就是天生劳碌命?我又不傻,才不会自讨苦吃呢。”
这番通透实在的大实话,瞬间逗笑了宁卫民。
他摇着头失笑,心里暗道邹国栋看似传统稳妥,实则活得最通透精明。
别人争权夺利、拼死博弈,他倒好,早早看穿局势,干脆躺平坐等分红,妥妥的人间清醒、顶级聪明人。
一时间,办公室内茶香袅袅、笑语融融。
两人一番畅谈,没有利益拉扯、没有权力猜忌,只剩彼此信任的坦荡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