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问长生 第1494章 阴差
第1494章 阴差
另一道粗哑如砂砾般的声音阴沉骂道:「蠢货!肉眼凡胎,怎么窥破阴阳,见我等真身?除非他命数已尽,就快死了————」
「可————」此前那瘦长个的「差役」,指了指墨画,「大哥你看,这小子的眼睛,不是正看着我们呢么?」
为首那个被唤作大哥的差役,身子似人,脑袋则像是牛,但还没进化完毕,虽有两只牛眼,却只有一只牛角,身子高大,满眼戾气。
它转过头,看向了墨画,果真见墨画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们,不由瞳孔睁大。
而在此时,墨画竟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的鬼怪?坤州本地的么?」
此言一出,四个差役当即又惊又怒。
「竟真被看到了!」
「凡夫小儿,如此无礼狂妄!」
「从来只有阴差问人话,还不曾有人胆敢开口,向阴差问话的,不知死活————」
「大哥————」四个差役之中,那最瘦的差役转头,看向牛首阴差,问道,「要它使了个凶残的眼色。
牛首阴差畸形的眸子一转,寻思道:「那野鬼找不到了,回去无法交差,我等必受责罚,且需寻个替死鬼————这小子一双眼睛,能看到我等阴差,估计寿元无几,死期将近,这才开了阴阳眼————合该做这替死鬼。」
瘦阴差垂涎道:「这小子还挺肥,交上去之前,先割几块肉,我等开开荤。再用点严刑,坏了他的神魂,免得他在判官大人面前胡说————」
牛首阴差斥骂道:「别废话,快拿人,趁这阴路还没消。」
那瘦阴差道了声「是」,和其他几个阴差,便向墨画这边看来,一个个眼中阴气森森,寒意渗人。
一条仿佛沾着九幽之水的阴间泥路,铺到了墨画身前。
那瘦阴差由畜牲拼凑出的脸,已经靠近了墨画。
黄泉铺路,阴差近身。
墨画的肉身,一时竟似被什么法则镇压住了,动弹不得。
这还是墨画,第一次有被鬼怪「镇压」的感觉,心中觉得颇为新奇。
而与此同时,那瘦阴差伸手,一条沾着阴水,瘦如白骨的胳膊,径直穿过了墨画的胸口,似乎要将什么东西,从墨画的胸口中拘出来。
可它扯了扯,愣是没扯动。
墨画只感觉,自己的心神稍稍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瘦阴差的脸色微变,觉得有些不对。
其他几个阴差,则骂道:「快点,阴司大人那里有点数的,别误了时辰。」
瘦阴差又扯了扯,仍旧扯不动,看了眼墨画,心里有古怪,但却说不出。
它一个堂堂阴差,岂能拘不动一个凡修的魂?
正在此时,那牛首阴差见这瘦阴差磨磨唧唧,拘个魂魄都这么费劲,有些着恼,暗骂了一声废物,径自走上前来,一把将瘦阴差推开,道:「我来。」
牛首阴差伸出粗壮的手臂,掏向墨画的心窝子。
它道行高,阴气重,力道也比瘦阴差强了不少,可一扯之下,竟也没扯动,不由心头一跳,看向墨画,心道:「怪事,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神魂拘不出来?」
可三个小弟在一旁看着,它这个做大哥的,若是也拘不出来,岂不是颜面尽失。
牛首阴差一狠心,竟自胸口,取出一副铁锁。
铁锁漆黑,阴沉沉的,上面还画有阴间敕文,蕴有神力,尾端有铁钩,尖利无比。
其他几个阴差见状,无不一惊:「大哥,杀鸡焉用牛刀,怎将这勾魂索,也给掏出来了?」
这勾魂索,是用来勾杀那些凶魂厉鬼的,是阴间的宝物,唯有资深的鬼差,才能得阴司大人赏赐。
牛首阴差只道:「速战速决,不可耽搁。」而后便将勾魂索,往墨画的胸口一勾,果真锁死了墨画的神魂。
墨画察觉自己神魂被勾,也脸色微变。
牛首阴差见状,对墨画沙哑道:「小子,生死有命,怨不得别人。怪只怪你眼神太好,见了不该见的,做了倒霉鬼——
「,牛首阴差狞笑着,用力一拉,庞大的力道,融入勾魂索,果真撼动了墨画的神魂。
墨画的神魂,也被勾魂索连带着,一点点离开体内。
牛首阴差心中微喜,越发用力,想一鼓作气,直接将墨画的神魂从体内给勾出来。
可勾着勾着,忽而察觉手里的感觉不对,低头一看,脸色遽然一变。
阴间法宝勾魂索,竟然开裂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开裂,边缘半酥半裂,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给侵蚀腐化掉了。
牛首阴差心头一寒,当即抬头,竟发现一只修长白嫩的手掌,正在抓向它的牛角。
正在被勾魂的少年,似乎是想偷偷,将它唯一的一只牛角给掰下来。
牛首阴差当即又震惊又愤怒。
被阴差勾魂的凡人,怎么可能还动得了?
还有,这凡俗的孽障怎么敢,打自己牛角的主意?
这牛角,是它做了几百年鬼差,任劳任怨,积了不少阴功,才长出来的。
再长一只角,它便可去做阴差的统领,成为真正的「牛头」阴官了。
被他这一掰,那还得了?
虽然按理说,凡人的肉身,不可能掰断它的牛角,可这牛首阴差,却丝毫不敢大意,当即仰头后退。
这一退,墨画一手便抓空了。
牛首阴差刚松一口气,抬头便看到,墨画的另一只手,竟然抓向了它的勾魂索。
看样子似乎是眼馋这铁锁,也想给抢过去。
牛首阴差亡魂大冒,这勾魂索,是阴司大人所赐,比命更贵重,怎敢有失。
它当即念动阴诀,撤了勾魂的铁锁,将这宝物,化为了浓浓阴气,收回了自身。
墨画一把又抓了空,牛角没掰到,铁锁也没抢到,神情明显不太高兴。
牛首阴差却是怒极生恐,意识到不对了。
这小子,可看到死界,无视阴司法则,徒手抓勾魂索,哪里是什么寿元将近的「倒霉鬼」?
真正的倒霉鬼,怕不是是自己这几个鬼差!
出门没看黄历,撞到不得了的邪门东西了!
「快,走!」牛首阴差厉声道。
其他几个阴差,还有些不明所以,可被这么一呵斥,也瞬间明白过来,他们这是撞邪了,当即一个两个,口念法诀,化作刺骨阴风,就要随阴路退去。
墨画目光微冷,他的屋子,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眼看阴差不拘魂,就想逃走,墨画当即伸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牛首阴差。
牛首阴差畸形的面容为之一变。
墨画身法快,速度快,手如疾风,转眼便抓住了那阴差的肩膀。
可一转眼,他的手掌却从阴差的肩膀,直接穿透了过去,仿佛彼此存在于两个位面。
他的肉身,触碰不到阴差的存在。
牛首阴差劫后逢生,当即一步踏入那条,沾着九幽水的,隐含刺骨的阴间路。
墨画眉头微皱,有些好奇,随即翻身下床,也想往那阴间路上踩一踩,走一走。
可他的脚刚往阴间路上一踩,也踩了个空。他是个血肉活人,踏不上阴间的路。
而眨眼之间,阴风倒卷,泥水干涸,阴路已经消散了。
四个怪异的阴差,也从墨画的眼前消失了。
室内空荡荡的,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墨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适才神魂被勾动的感觉还在,可勾魂索已经没了。
「早知道,先把那索给抢来就好了————」
不该先去掰那牛头的角的。
虽然那角上,似乎有不少神道的阴德在里面。
墨画起床,四处走了走,甚至开窗看了看,还是没发现一丁点踪迹,不由皱眉。
「真就————这么消失了?」
似乎那些阴差,不受人间地势楼阁的阻隔,可自由穿梭于阴阳之间。
阴间的路,延伸到哪里,它们就能去到哪里。
寻常的阵法,也阻拦不住它们。
墨画自己的神道之力虽然强,但只要不入梦,不进入神念世界,一切虚界,隔着一层血肉之躯,似乎也拿这些「阴差」,没太多办法————
毕竟肉身,是碰不到阴间之物的。
他碰不到阴差,也踏不上阴间的路。
墨画皱眉,回到床上盘腿坐着,托着下巴,忍不住思索道:「这四个阴差————到底算是什么东西————」
「是神明么————不太像?是鬼————也不太准确————」
「莫非是————符合阴间法则,并可运用一定法则之力的————有编制」的鬼?」
墨画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解释,相对合理些。
阴差阴差,没有「编制」,怎么叫「差」呢?
但这个「编制」,是从哪来的?谁给这些鬼怪,发的编制?
坤州这边,也有庞大的神明体系?
而且这个体系,似乎跟大荒的神道,还有着极大的不同?
阴差,能开阴阳路,自由穿梭两界,以勾魂索拘人,还具备一些,莫名其妙的阴间法则之力。
这种神明体系,已经很「成熟」了。
与之相比,大荒的蛮神,就跟「野人」一样,只知道祭品,除了吃就是吃————
「可是————」墨画又想道:「阴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阴差出现————是不是意味着,附近有人死了?阴差是过来,拘死人的魂魄的?」
「而且,这种死法,可能还比较特殊。若是寿终正寝,阴差应该不必,特意走这一趟。阴差出没,大抵是枉死————」
「这阴差好像还说过什么————阴路上走散了,魂都没了,找替死鬼之类的话————」
「它们没拘到想要的野鬼,刚好碰到我,想抓我下去,当替死鬼,进行销案?」
「这样也行?这是不是————在渎职枉法?」
「抓不到正主,就找替死鬼————可见坤州这边的神道,估计也没那么清明,或多或少,也腐烂掉了————」
墨画微微叹了口气。
只可惜,他对阴间的秘密,知道的不多。
阴间鬼道的法门学的也少,空有神道造诣,却使不上力————
如若不然,自己但凡会点鬼道的法门,适才那几个阴司,根本就走不脱。
还有更重要的是————
墨画瞳孔微缩。
「若要救师父,就要逆阴阳,转生死————」
「那这坤州阴间的神道,会不会跟师父的生死,也有些关联————」
「阴差拘人魂,会不会也有阴差,去拘过师父的神魂————」
「阴间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墨画越想,越觉得疑惑,心中忍不住道:「下次有机会,抓一个阴差来玩玩————」
阴间。
寻常修士肉眼看不见的地下之处。
四个阴差踏着冥土,一脸阴沉。
走了一会,那瘦阴差便道:「大哥,我们就这么回去?差事没办成,没办法交代,阴司大人会责罚的————」
——
牛首阴差脸色难看至极,道:「先去求请大人,宽限几日,之后再作计议————「」
「实在不行,我们再去抓个替死鬼?」一个阴差建议道,「但凡有个替死鬼,能结了案子就成。」
「不错————有个交代就好。」另两个阴差也点头,「只不过————这点档子,哪里去找替死鬼————」
瘦阴差闻言,心思蠢动,便道:「大哥,趁着还有点时间,要不我们折返回去,出其不意偷袭那小子,将他神魂给拘来————」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次拘不住他,我们多下手几次,不就成了?」
「只有人怕鬼差,哪有鬼差怕人的道理————」
「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之前不少硬骨头,都这么啃下来了。」
「就是,」另一个阴差冷声道,「我弟兄几人,得阴司大人赏识,死后做了鬼差,游走于阴阳,拘孤魂,抓野鬼,无视凡俗的规矩,何时受过这等闲气?怎能被一个不知修了多少年道的毛小子,如此羞辱————」
牛首阴差刚刚吃瘪,心中愤怒和羞辱交织,又恐差事没完成受了阴司大人责罚,闻言一时竟也有些意动,想去抓墨画报仇雪恨。
可裂开的勾魂索,还躺在怀里。
那股可腐蚀阴气的力量,让它心悸。
牛首阴差想起那少年的模样,心中隐隐生出了寒意,也冷静了几分,摇头道:「算了————」
其他几个阴差,还是有些不服气。
牛首阴差便冷冷道:「你们不懂,这小子,我们惹不起————」
瘦阴差皱眉,不由问道:「大哥,我做鬼差这么多年,不曾见过这等人物。大哥你可知,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牛首阴差眉头紧皱,末了摇了摇头:「我也看不出他的底细————只觉他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神非神,那一双眼睛,能横跨阴阳,看到死生————来头必定不小————」
其他几个阴差闻言,也都神情凛然。
牛首阴差更是越想越觉得忌惮,不由叹了口气:「你们此后,行事小心些————」
「这种非人,非鬼,非神,不受阴阳约束,不可名状的存在,如今都能露面,行走于世间。说明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坤州从阳间到阴间,估计都会有大风雨。活着的人会死,死掉的人,未必不会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