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739章 陆谨与陆野
第739章 陆谨与陆野
正月十五,上元节。
鸡鸣声起,青龙坊里传来打更人的报更声:「平旦!」
一座五进的老宅门前,早早便被送礼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一抬抬朱漆礼盒被抬进宅内,比旁人家成亲还热闹些。
陆乾站在门前,拿着一本账目将礼单一一记账,而后快步走向大宅深处,来到陆谨面前低声念道:「兵部尚书奉上东珠十二颗、老山参一百二十支、貂皮————」
长条桌案旁,陆谨坐在下手位,元忠坐在上首位。
陆谨面前放着一头烤好的羔羊,他正熟练地将羊肉剔在盘中,与生葱一起推到元忠面前:「您请用。」
元忠颤颤巍巍徒手拿起鲜嫩的羔羊肉往嘴里塞去,陆谨以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自己竟是一口不吃。
陆谨看向陆乾,打断道:「一并归入枢密院内库,如今天策军百废待兴,听说军饷都拖了大半年,着枢密院采办军械、粮秣送去吧。还有姜显宗的西京道,他那年前遭了灾,采买粮食、种子送去,不要误了农户春耕。」
陆乾抬头看向陆谨:「大人,新上任的天策军大统领前些日子还得了离阳公主授意,频频上书弹劾您?」
陆谨挥了挥衣袖:「无妨,陇右道离不开天策军,西京道也得天策军策应,以大局为重。」
陆乾躬身叉手:「是。」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陆谨开口说道:「阿桂,你随阿乾同去,也该学学打打杀杀以外的事情了。我枢密院掌天下兵甲、边防、军政机要、全国谍报、武将铨选、军粮军械统筹之事,正是用人的时候。所有人里,你最熟悉南朝,可来我麾下做个枢密副使,掌管军情司与军略司。」
司曹癸的身影从正堂阴影中慢慢浮现,迟疑片刻,叉手道:「是。」
陆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那妹妹,婚配否?」
司曹癸低声道:「尚未。」
陆谨笑了笑:「可从枢密院里挑选年轻俊彦,虎贲军、虎豹骑、左右驰卫、左金吾卫里的也行,我给你做主。」
司曹癸赶忙躬身:「多谢大人。」
陆谨上下打量司曹癸:「对了,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司曹癸打断道:「大人,阿桂暂无成婚打算。」
陆谨点点头:「随你,和陆乾做事去吧。」
司曹癸随陆乾出了内院,领陆氏部曲护着一抬抬重礼往枢密院去了。
元忠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用沾满油污的手颤颤巍巍鼓起掌来:「枢密使,好一个公而忘私,好一个国尔忘家,这大笔的钱财竟分文不取,全都化作军械粮秣流向边镇,谁听了不说一句陆公大义!」
此时,陆氏部曲端着一碗苞米粥和一碟盐菜上来,陆谨慢吞吞喝着粥,眼里仿佛没有桌上的那头羔羊。
元忠见他不说话,依旧奚落道:「这一次,枢密使又打算用高官厚禄收买那阿桂?再绑住他那妹妹、妹夫,好叫他死心塌地的为你卖命?此人脑子不灵光,枢密使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陆谨夹了一筷子,并不回答。
元忠拾起自己盘中的羊羔肉砸进陆谨碗中,羊肉溅得苞米粥洒在桌案上:「枢密使往麾下笼络了数不清的愚忠之人是想做什么?旁人不清楚,老夫难道还不清楚?」
陆谨面不改色地将羊肉舀出来,搁在一旁:「义父,我朝局势波谲云诡,唯有聚拢有志之士,方能成就统一两朝之大业。」
就在此时,陆坎快步走进内宅,叉手禀报道:「大人,虎贲军与虎豹骑皆送来消息,各交通要道严密把守,却依旧没见元杏和贼人踪影。陆盏怀疑,贼人已借元襄势力出逃。」
陆谨手里的汤勺一顿:「既然在外面没找到,那便是回来了。」
陆坎一怔:「大人是说,贼人带着元杏回了上京?」
陆谨想了想:「那贼人非寻常人,常做非常之举,便是回了上京也并不意外。」
陆坎低声问道:「要不要全城索拿?只是今日上元节,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只怕不好找他们。」
陆谨将碗中苞米粥喝得一干二净:「不必,上元夜陛下欲与民同乐,我等若全城索拿贼人,恐惹陛下不快。秘密交代左金吾,盯好离阳公主府与元襄宅邸即可,记住,不要叫右金吾知晓。」
陆坎悄悄打量陆谨神色:「若找到两人,该如何处置?」
陆谨沉默片刻:「照惯例。」
陆坎领命退下。
空旷的内宅里,元忠用沾着油污的手虚指陆谨,脸上满是嘲笑神情:「陆谨啊陆谨,众叛亲离可还好受?先诱使右武卫追杀亲妹,如今又为夺右武卫兵权,竟要亲手除去自己外甥,每当老夫以为看清你的时候,你便又会令老夫刮目相看。」
陆谨慢条斯理道:「义父,我是为了两朝统一之大业。」
元忠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里,陆谨声音平静:「义父以为我是为一己私利?若为一己私利,该留下外甥才是。他身怀剑种门径,我只需将他藏起来悉心培养保护,待山长仙逝,我陆氏自可入主武庙,夺姜家千年基业。到时候,我陆氏在景朝屹立不倒,谁敢来撼动我陆氏权柄?」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我陆谨此生唯一夙愿便是统一两朝,不娶妻、不生子便是要昭告天下,本人绝无私心。陈迹心不在景朝而在宁,留他只会阻我景朝大业————但我若是夺了右武卫兵权改变朝局,若是林朝青筹备之事能成,我朝三年内便可再次挥师南下。」
陆谨看向元忠:「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等,非常之事行非常手段,义父可以唾弃我,但我陆谨问心无愧。」
元忠咳嗽声停歇,他嘶哑道:「谎话说得多了怕是连自己都信了,你怕是忘了当年南朝户部尚书那颗头颅是你从陆野手里偷来的,你怕是也忘了,陆野那丫头脸上的那道疤也是你亲手留下的!」
陆谨沉默不语。
元忠那双灰败的眼直勾勾盯着陆谨:「当年若不是陆野那丫头,老夫怎会给你翻身的机会?老夫恨啊,恨自己没看出你的狼子野心,没看出你的阴狠歹毒。」
元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你怕了,你发现她儿子竟然修了剑种门径,你怕她儿子来找你索命。」
陆谨并不动怒:「陆野背弃我等初衷与南朝人苟且,我只是为其斩去庆文韬这心魔,没成想她入魔太深,竟宁愿隐姓埋名十二载给庆文韬平反,也不愿回到景朝。我试探过了,陈迹并不知旧日恩怨,许是连陆野自己也羞于提及自己背叛景朝之事————」
元忠一把拨开面前的羔羊肉摔在地上,怒斥道:「她是不愿儿子卷进你们的是非之中!」
陆谨又拿起剔骨刀,一条一条剔下羊肉推到元忠面前:「义父,吃点东西吧,莫要气坏了身子,我还想你多活几年。」
元忠看着眼前的羊肉,沙哑道:「老夫喜欢吃羔羊肉,你便让老夫一日三餐都吃羔羊肉,整整吃了十五年。这般钝刀子凌迟心神的歹毒法子,也只有你陆谨想得出来。」
陆谨叹息道:「可义父也没舍得死。」
元忠狰狞道:「因为老夫要看着你落败,亲眼看着你咎由自取、万劫不复!」
就在此时,元忠剧烈喘息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似是油灯烧到了底,没了油,便把灯芯也一并烧成了灰。
元忠朝陆谨伸手,可嗓子里像是梗着东西说不出话来。
陆谨坐在桌案旁静静看着,直到元忠抬起的手臂无力垂下,眼睛彻底灰败下去,他轻声道:「义父,两朝统一大业非道心似铁之人不能成。吾心不改,待两朝统一之日,青史里自会有我陆谨的怒吼声。」
他起身走出内宅,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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