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727章 母与子
第727章 母与子
陈迹攥着缰绳,认真打量陆氏:对方的眼角已经叠起细密的鱼尾纹,青丝间夹杂着白发,面上还有着风餐露宿的疲惫。
他以前不曾见过陆氏摘掉帷帽的样子,对方不止是在掩盖鼻梁上的那道疤,还是在刻意隐瞒身份与面容,母与子就隔着一道黑色帷纱。
那层黑色帷纱不是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而是两个人各自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陈迹思忖许久,这才开口试探道:「您怎么知道您儿子在营口?」
陆氏认真回答道:「阿弟告诉我的。」
陈迹疑惑不解,这怎么上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又引出一个新问题:「阿弟又是谁啊?」
陆氏勒着缰绳,疑惑的转头瞥他一眼,又警惕起来:「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说与我相熟么,怎会连我阿弟是谁都不知道?」
陈迹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对方说了一件本就不存在的事,却因为他不知道,反而成了他的疑点。
陈迹转头看去,陆氏还在等着他回答,眼神越来越锐利,还驱使着马匹离远了些,右手又去摸短刀。
陈迹看着司曹癸的那柄短刀,沉默片刻:「是个手背上有刀疤的汉子吧,您平时不唤他阿弟的,所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氏想起司曹葵说过「阿姐还是头一次喊我阿第」,赶忙松并刀柄:「抱歉,是我多心了。」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说到阿弟,陆氏神情暗淡下去:「阿弟为了救我,竟自己留在上京殿后————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陈迹劝慰道:「凭姨放心,他没事。」
陆氏惊喜道:「真的吗?」
陈迹嗯了一声:「真的,我早上还见他了,他受了点伤但无大碍。是他让我来救你的,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在前往营口的路上。」
陆氏放心下来:「那就好。」
陈迹策马靠近了些,劝说陆氏:「凭姨,咱们不能去营口,身后追兵若与营口守卒前后夹击,咱们只怕无路可————」
陆氏神情执拗道:「无需再劝,我是一定要去营口的。」
下一刻,她竟反过来劝说陈迹:「少年郎,你无需与我一同前往营口,还是自行离去吧。方才的救命之恩,我这一遭若能活着回来,定有厚报。」
说罢,陆氏双腿一夹马肚,竟要提速甩开陈迹。
陈迹驱使昭烈跟了上去,斟酌着换了说辞:「凭姨,你儿子不在营口。」
陆氏皱眉:「不在营口?」
陈迹笃定道:「对,是你阿弟亲口说的,他叫我来拦住你,他说你儿子如今已经去了旅顺。」
陆氏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你莫要唬我,我只信阿弟亲口说过的话。」
陈迹没招了:「凭姨,我就是你儿子。」
陆氏一怔,继而缓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但不必为了救我便受这种委屈,你娘若听你随随便便认了旁人做娘,她也会难过。」
陈迹愕然。
陆氏认真道:「营口我是一定要去的,不知为什么,我隐隐觉得我儿子正处于危险之中,他在营口或许就是在等我救他。若连母亲都无法倚靠,他也会难过。」
说罢,陆氏再次提速。
乌云仰头看着陈迹,喵了一声:「现在怎么办?」
陈迹沉默片刻,策马追了上去:「去营口,赶在右武卫追上之前乘船离开。」
傍晚时,两人远远看见一座驿城,城门上刻着「海城驿」三字。
海城驿不大,却是上京前往营口、旅顺的中转枢纽之一,专为粮草、兵马、文书转运而建。
陈迹喊住凭姨:「凭姨,咱们得绕开这座驿城。」
可凭姨摇头:「不行,我这匹马跑不动了,得在驿城换马才能继续赶路。」
陈迹硬着头皮跟上凭姨,却见对方策马来到驿城门前被守卒拦下,凭姨翻身下马,面不改色的从怀里掏出一枚腰牌:「枢密院办事。」
守卒定睛一看腰牌,慌忙让开身形:「两位大人里面请,驿舍有热水,还有好酒、好菜、好房舍。」
凭姨牵着战马,大摇大摆往里走去:「驿舍在哪?」
守卒指着南边:「城南门口最大的房舍便是。」
刚进驿城,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扑面而来。
驿城里人来人往,连片的马厩发散着草腥气;路旁铁匠作坊林立,铁匠们在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着马掌;时不时有文吏五喝六,清点着从海城驿经过的粮草辎重,交接文书。
陈迹默默观察着海城驿有些疑惑,旅顺、营口也没战事,作为两地后勤枢纽的海城驿为何如此忙碌?用得着这么多人挤在此处、打这么多马掌?
凭姨旁若无人地领着陈迹往南走去,任凭街上军户、驿卒、兵勇从身边来来去去也没有丝毫慌乱,就像她第一次领着陈迹在昌平县来去自如一般。
来到驿舍门前,凭姨随手将缰绳扔给驿卒,亮了亮枢密院的腰牌:「换两匹好马来。
沏两大碗羊汤、切一斤羊肉、两斤饼子来,我们吃完了就走。」
驿卒忙不迭地接过缰绳:「两位大人里面请。」
凭姨领着陈迹寻了一张窗边的桌子坐下,一边搓着筷子一边警惕看向窗外,嘴里没停:「右武卫一定会来海城驿换马,不然他们追不上咱们。我方才数了,海城驿的马厩里最多五十匹战马,我牵走两匹,右武卫过了海城驿之后只有四十八人能跟上咱们。可惜我失忆了,不然想办法生擒了那个二世祖大统领————换了一人双马赶路,我们今晚就能到营口,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陈迹与乌云同时瞪大眼睛,陈迹好奇道:「您真失忆了么?」
凭姨目光转回驿舍内,将一双筷子递给陈迹:「确实失忆了,但脑子里时不时会蹦出点东西来。」
她仰头回忆道:「正大立局掌全盘,不动声色握机关。塘边引客画大饼,巧舌勾人入樊笼。假意劝退激人心,逆耳忠言藏陷阱————三人成虎造声势,虚言铺垫惑凡夫。这好像是劳什子千门八将的要诀,想忘都忘不掉。」
乌云喵了一声:「猛猛的!」
此时,驿卒端着羊汤、羊肉和饼子过来:「两位大人慢用。」
凭姨端起羊肉,用筷子拨了一大半给陈迹,剩下一小半则拨到自己的羊汤里:「对了,你认得我儿子吗?」
陈迹搅着羊汤的筷子一顿:「认得。」
凭姨端起碗猛灌一口热羊汤,放下碗好奇道:「给我说说我儿子长什么样吧,我怕到了营口认不出他。」
陈迹低头道:「他和我差不多高,身形也相仿————」
凭姨皱眉:「有没有更好辨认的地方?这也太平平无奇了些。」
陈迹笑了笑:「那没有了。没关系我认得他,到时候我帮你找。」
陆氏点点头,撕了饼子泡进羊汤里:「行,那便多谢了。」
吃到一半,她又忽然迟疑道:「我失忆前,与儿子亲近吗?」
陈迹沉默了好一会儿:「很亲近。你舍命救过他很多次,还为他做了很多事,他都记在心里的。」
「哦?」陆氏眼睛亮了起来:「我都做了哪些事?」
陈迹轻声道:「你虽然不能时常在他身边,但你把他身边的丫鬟小满培养成了死士。
小满虽然有点不甘心,想卷着银子跑,但后来还是很负责的守在他身边,成了家人。你怕自己没机会教他道理,就把道理教给小满,让小满一点一点转述给他。你还把一只能从于阗借兵的手镯给小满,让她交给你的儿媳妇。」
陆氏茫然,全然记不得这些。
陈迹继续说道:「他在固原遇到麻烦,你手下的胡三爷帮他寻人、买人参,因为你的关系,龙门客栈的掌柜对他也多有照拂。」
陆氏随口道:「这都是小事。」
陈迹又回忆道:「后来他被人追杀到昌平,你舍命带他死里逃生,还帮他抓住了逃犯廖忠,洗脱了行刺太子的罪名。」
陆氏皱起眉头:「我这儿子好像不太省心?怎么这么能惹事?」
陈迹哈哈一笑:「确实不太省心。后来他要在三天内抓住军情司的司曹丁,你便易容跟在他身边,帮他捉人:他成亲的时候没有给新娘子准备十里红妆,你便为他准备了三十六抬聘礼,有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有海里捞来的龙涎香、有蜀锦、有云锦、有绳丝————
总之礼单长得念不完,至今还是京城茶客们的谈资。」
陆氏眼睛一亮:「我儿子成亲了?新娘子是何许人?人品贵重吗?」
陈迹温声道:「新娘子人很好,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新娘子家里人也很好,对你儿子很照顾。」
陆氏心满意足,连饭也顾不得吃了,欣喜道:「他们俩可曾生儿育女?」
陈迹语气一滞:「那还没有。」
陆氏迟疑:「他俩谁不行?」
陈迹没好气道:「这跟谁行不行没关系,他俩才成亲没多久呢。」
陆氏长长的哦了一声:「那见面了得催催他。」
陈迹抬头看向陆氏:「您不用担心见了他会不亲近,您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明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