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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第718章 司曹癸


    第718章 司曹癸

    锦袍汉子领命而去。

    陆谨慢慢倚靠在椅背上,他的自光穿过五开的朱漆堂门,默默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文吏与武勋,热闹得像是上元夜的灯市。

    曾几何时,他也在其中。

    他忽然开口问道:「尔等觉得,我这些年政务如何?」

    姜琉仙原本已经抱刀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闻听此言,复又诧异地朝陆谨看去。

    那位身居高位的枢密使穿着一身灰布衣袍,头上只有一根朴素的木簪,面上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神色。

    余下三名侍从相视一眼,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见陆谨这么问,一时间不知对方在问谁,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谨轻声道:「陆乾,你来说。」

    片刻后,名为陆乾的侍从叉手道:「大人,您这些年励精图治,枢密院一改往日奢靡腐朽之气,逐尸位素餐之人,只余拳拳服膺报国之士,吾等从上到下,皆愿为大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陆谨神色没有变化,又问道:「陆巽,我这些年可享乐一日?」

    另一名侍从叉手道:「大人这些年粗衣简食,不曾像其他勋贵一般斗鸡遛狗,也不曾像其他勋贵一般夜夜笙歌。您终日宵衣旰食、忧国奉公,乃吾辈楷模。」

    陆谨不再说话,定定地看着屋外。

    姜琉仙打量陆谨片刻:「大人,何出此问?」

    陆谨没有理会她,而是对陆巽吩咐道:「命永兴坊武侯守住潢国公宅邸,一旦白吾出府便盯住他————但不要动他,看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陆巽领命:「是。」

    陆谨起身往外走去:「备车。」

    姜琉仙问道:「大人要去何处?」

    陆谨平静道:「青龙坊,老宅。陆乾、陆巽跟着即可,姜琉仙,你留在枢密院。」

    青龙坊。

    陆氏戴着一顶斗笠低头走在路边的屋檐下,远处有几个孩童正相互追逐着从她身边经过,孩童唱着儿歌:「年初一,不动剪刀不扫地,不打孩子要和气,不借财物不讨债,家

    家户户都团聚!」

    陆氏看着跑过去的孩童背影,忽然有孩童喊了声娘,她顿时停下脚步,愣在原地有些失神。

    她抬起头,却见一个孩童奔向一位妇人怀中,妇人笑着摸摸孩童的脑袋:「上哪玩了这么久?」

    孩童抱着妇人的腿,仰头道:「我们去李二爷那了,他家有炸麻叶给我们吃。」

    妇人牵起孩童的手往坊中走去:「与二爷道谢了么?」

    孩童嗯了一声:「道谢了!」

    妇人笑着说道:「回家吧,家里煮了饺子。」

    陆氏看着孩童与妇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望楼上的武侯,复又低头赶路。

    申时的上京城已经看不见多少人影,只有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的葱蒜焦香味,还有窗户里的欢声笑语,在空旷的大街上零零散散交织着。

    此处远离宫城,坐落在上京城最西南角。因毗邻芙蓉池,住在此处者非富即贵,有藩镇武将的宅邸,也有禁军大统领的宅邸,中枢文臣、六部尚书、翰林学士云集,皇室姻亲、世家世族汇聚。

    这也是陆氏从水关逃入京城后,经过的第一个坊,她曾经的家。

    陆氏开始左右查看,她凭借着记忆寻找自家那栋老宅,可这一路上,原本的李府变成了张府,刘府变成了周府,她竟一时间有些辨不得方向。

    直到往青龙坊里走了许久,陆氏终于停下脚步。

    她远远看着一栋旧宅院,门前竟贴着崭新的对联和门神,似是有人在住。

    陆氏正要走近了看对联上写的什么,忽听身后传来声音:「喂,你不是我们坊的吧,你找哪户人家?」

    她慢慢回头,只见一位年迈老者双手背在后面,好奇打量她。

    陆氏缓声道:「老人家,我找右骁卫李朗李大人家。」

    老者皱着眉头:「李朗?他家不是早搬走了么?咦,老夫怎么瞧着你有些面熟,当年青龙坊里有个肆意妄为的小丫头片子和你长得有点像,不过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陆氏余光里却瞥见望楼上有武侯已经注意到她,正虎视眈眈盯着这边,对方用刀柄磕了磕望楼上的护栏,呼唤武侯铺里的人马前来查看。

    而这位望楼上的武侯目不转睛,似是等待时机看清她斗笠下的容貌。

    脚步声传来,前后各两名武侯包夹过来。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快步来到陆氏身边,从怀里掏出腰牌对武侯亮了亮,低声道:

    枢密院办事。」

    武侯们看清腰牌,顿时往后退去。

    那个身影对陆氏说道:「跟我来。」

    陆氏跟在此人身后左拐右拐,直到天色彻底黑了才在城中一处胡同停步。她看着对方掏出钥匙开门,也不招呼她,自顾自走进院中。

    陆氏跟着进去,却停在门口,目光冷峻地看着对方摘掉斗笠,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往嘴里猛灌。

    对方身形结实干练,一身单衣,活得像个农户。

    赫然是失踪数月的司曹癸。

    司曹癸将水瓢扔回缸里,葫芦瓢在水面晃啊晃的。

    他没有急着说话,进灶台抓了一把花生仁和炒过的油菜籽扔在角落,这才转头,扯了扯嘴角对陆氏笑着说道:「阿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请坐。」

    陆氏坐在石凳上,随口说道:「多久没笑过了,笑得这么难看?」

    司曹癸哑然片刻,转身钻进灶房:「阿姐还没吃饭吧。」

    他坐在灶台对面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点燃一团稻草往里塞去,火光照着他面容上的风霜,像是被风蚀过的沙丘。

    陆氏环顾四周。

    窗户上没有换新窗纸,留了几处破洞。

    正屋门前没贴新对联,只有旧对联留下的斑驳红印。

    院里的地砖高低不平,屋檐下晾着几件粗布衣。

    陆氏感慨道:「阿桂,你该去苦觉寺当和尚。」

    司曹癸静静看着火苗在灶膛里烧起来,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他端着一碟盐菜和两碗苞米粥出来,惭愧道:「家里只有这些。」

    陆氏叹息一声:「堂堂寻道境行官,一定要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便是再穷苦的人家,大年初一也该有顿饺子吃。」

    说着,她起身往灶房走去:「我来包饺子。」

    可司曹癸夹了一筷子盐菜丢到碗里,拌着苞米粥呼噜呼噜扒拉到嘴里,几口便吃完了。

    他搁下碗筷:「阿姐不用忙活了,我这人吃什么都行,活着就行。兄弟们都不在了,我若是吃香的喝辣的,心中有愧。」

    陆氏不再多劝,她坐回石桌旁指了指司曹癸怀里:「腰牌哪来的,你如今回到陆谨麾下做事了?」

    「偷来的,」司曹癸摇摇头:「阿姐放心,我从南朝回来便潜伏于此,并未去找他。」

    陆氏眼神一动:「你回来调查陆谨,想必已经明白,我当初没有骗你。你们在南朝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节衣缩食攒下的积蓄,最后都搬进元襄的宅邸。」

    司曹癸看着面前的空碗,轻声道:「不知道。」

    陆氏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青龙坊?」

    还没等司曹癸回答,一只鸽子扇动着翅膀落在院中,啄食着地上的花生与油菜籽。

    陆氏看见鸽子腿上的竹筒,惊诧道:「旁边有军情司的鸽房?」

    司曹癸闪身上前捉住鸽子,他从鸽腿上解下竹筒,自顾自说着:「黄梁的老毛病,他怕把鸽子喂得太胖便从来不喂花生和菜籽,我这几个月将花生和菜籽洒在屋顶,时间久了总能吸引几只下来。」

    他倒出竹筒里的纸条,看了两眼便重新绑好,将鸽子扔在地上,任由鸽子啄食花生和菜籽。

    司曹癸坐回石桌旁:「这边只是鸽房之一,只送我朝内部的信函,其他的鸽房我还没找到,或许在更隐蔽的地方,亦或是上京城外。」

    陆氏不动声色:「都看到了什么?陆谨在筹划何事?」

    司曹癸摇摇头:「你已经不是我景朝人了,不能告诉你。」

    陆氏叹息:「这上京城不值得你如此忠诚。」

    司曹癸抬头,直勾勾看着陆氏的双眼:「阿姐,当年一起漂洋过海的人都没了,苦心经营的百鹿阁没了,军情司地支也没了。若我连忠诚都没有了,我这些年还剩下什么?」

    陆氏沉默不语。

    司曹癸忽然说道:「我不能告诉你其他事,但今天有一只飞往旅顺的鸽子,或许与你有关,这个可以告诉你。」

    陆氏皱眉:「与我有关?」

    司曹癸思忖片刻,斟酌道:「大人召林朝青进上京,让他来辨认一人。大人心思敏锐,或许查到了什么,我想,他让林朝青辨认之人,或许与阿姐有关。」

    陆氏心口一紧:「他有没有提到要查何人?」

    司曹癸摇摇头:「纸条上不会提太多事。」

    陆氏低着头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司曹癸劝说道:「阿姐不要想着截杀林朝青,此人城府极深,行官境界深不可测,你未必是他对手。若陆大人要查的人真与你有关,便趁着这几日城门不设禁,赶紧带他离开上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