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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第716章 离阳开府


    第716章 离阳开府

    紫宸殿外傩舞恢宏,鼓乐齐鸣。

    紫宸殿内,宫中内官流水似的端上第一道大菜浑羊殁忽。

    内官们先将浑羊殁忽端给第一排的元襄、陆谨、各皇子等人,刚要给第二排布菜,却见白简使了个眼色。

    一名内官顺着白简的目光看去,顿时心领神会,端着托盘直奔最后一排的角落。

    当浑羊殁忽摆在离阳公主与白行真的桌案上时,两人谁也没动筷子,只并肩端坐在桌案后面,默默地盯着盘子里的鹅肉。

    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更没动筷子,就像两尊雕塑似的坐在那,也不知道在熬什么。

    片刻后,终究是年纪小的白行真先熬不住了。

    他故作漫不经心道:「离阳姐姐今日曾为一人,将我绑去粥棚里,那人是谁啊?」

    离阳公主恍然大悟:「原来真是因为他。」

    白行真面色一变:「我说什么了么,什么因为他?殿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潢国公平白无故问及此人,还能是因为什么呢?想必今晚救驾的人就是他吧。」

    她又转念一想:「不对。」

    白行真疑惑:「什么不对?」

    离阳公主抬头,看着一个个朝臣一边吃东西,一边悄悄朝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她思索道:「白氏向来谨慎,从不偏倚哪位皇子。他若只是立了救驾之功,还不足以让你下重注、买定离手。所以,他不仅救了父皇,还救了你,对不对?」

    白行真有些懊恼道:「你这女人太精明,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离阳公主笑意盈盈地为他夹了一筷子鹅肉:「谁都希望自己的盟友可以聪明些,不是么?潢国公放心,我离阳别的不敢保证,但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白行真赌气道:「离阳姐姐莫想太多了,什么盟友不盟友的,我今日坐在你身旁只是为了保你一命,白家可不会真刀真枪的帮你什么。」

    离阳公主瞥了一眼大殿里频频投来的目光,笑意更浓:「这就够了。」

    白行真夹了一筷子鹅肉,低声问道:「那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我白家部曲进京————

    你与他分明是熟识的,他到底是谁?」

    离阳公主掩嘴笑道:「国公啊,那可是我最大的靠山呢,怎能随随便便就交代出来。」

    白行真憋了半晌:「不说算了!」

    此时,景帝连举三杯,菜肴流水一般端上来,紫宸殿中也松快起来。朝臣不能靠近御座,景帝便走下御座与人碰杯饮酒,闲话家常。

    待酒过三巡,景帝朗声道:「此乃通宴,诸卿家且放宽礼数,痛饮!」

    朝臣们齐声答谢:「谢陛下!」

    但即便景帝这样说,宴席间依旧庄而不僵、乐而不纵,元襄、陆谨、皇子们依旧端坐在桌案后,朝臣们有序离座来给他们敬酒。

    景帝坐在御座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低声问白简:「数了么?」

    白简不假思索回答道:「给四皇子敬酒者二十七人,给六皇子敬酒者四十一人,还有四十三人没动。」

    话音刚落,却见尚书省左丞忽然起身,端着酒杯穿过一众目光,来到离阳公主桌案前躬身道:「殿下,除岁迎新,祝您阖家安康,诸事称心。」

    白简凑近了对景帝说道:「左仆射的人,以前倒是常弹劾离阳殿下来着。」

    景帝捋了捋胡须,目光遥遥落在离阳公主身上,却见离阳公主微笑起身,端起一杯酒与左丞酒杯相碰,仰头满饮。

    紧接着,又一人起身上前给离阳公主敬酒,一人挨着一人络绎不绝。

    景帝看了一会儿问道:「几个人了?」

    白简小声道:「十二人,有左仆射的人,有六部的人,皆是被元襄、陆谨连年打压的朝臣。」

    说到此处,白简抬头悄悄打量景帝一眼,复又垂下眼皮:「陛下,殿下也是大气,这些可都是弹劾过她的人。」

    景帝漫不经心道:「白简,你也准备给自己留后路了?」

    白简将身子压得更低,惶恐道:「内臣不敢。」

    景帝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此时,离阳公主一杯接一杯的喝,面颊已是绯红。

    待朝臣们终于停歇,白行真瞥了她一眼:「人家都是抿一口,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离阳公主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独自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吐出一口郁郁之气:「我高兴。」

    白行真看着满殿的朝臣,撇撇嘴道:「那可都是弹劾过你的人,你和他们也喝得下去「」

    。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醉意道:「国公,在这朝堂之上,最害人的便是仇恨与虚荣。」

    话音落,只听御座之上传来景帝的声音:「离阳。」

    那声音穿过高大恢宏的紫宸殿穹宇,仿佛从天上来,离阳公主猛然抬头,朗声道:

    儿臣在。」

    景帝缓缓开口道:「小十四年纪尚幼,许你开府辅佐。」

    元襄松垂的眼皮忽然睁开,陆谨正在给元忠布菜的手也一顿。

    所谓开府不是搬出去单独住,而是许皇子自行征辟寒门、有才之士,任府内长史、司马、记室参军、仓曹参军、兵曹参军————

    寻常皇子只能有寥寥几名侍从,唯有准储君方可开府。

    这是一整套署官,不必经吏部铨选,不受中书门下辖制,登基后可直接调入中书、御史台、六部掌权,以免朝堂权臣掣肘。

    眼下景朝开府之人,也只有四皇子与六皇子。

    离阳公主呆坐许久,似是没反应过来。

    景帝调侃道:「怎么,不愿意?」

    离阳公主回过神来,起身离开桌案,来到宫道正中。

    紫宸殿外夜空下,正有千百人在火光中傩舞,紫宸殿的数百盏烛火下,所有朝臣齐齐回头望着。

    万众瞩目中,离阳公主一身男子装扮,孤零零于大殿正中的龙凤红毯上一拜到底:「儿臣离阳,谢陛下圣恩。」

    除岁大宴自日落始,五更天才散。

    五更天星光渐淡,殿内烛火将残,典仪高声唱赞,群臣起身立班,再行三拜大礼。

    白简朗声道:「守岁礼成,众卿归家休沐。」

    诸皇子、朝臣先至御座前辞驾,而后文武按文东武西次序,缓步出紫宸殿,宫门庭燎渐次熄灭,岁除大宴才算彻底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被寒风裹挟着在地上打转。

    离阳公主的车驾出宫后直奔颁政坊,到门前时,丫鬟扶着她下车回府。

    可离阳公主醉醺醺的甩开丫鬟胳膊,踉踉跄跄往后院走去:「别跟着。」

    她独自穿过漫长的庭院,远远听见木剑劈砍空气的声音。

    离阳公主推开后院小门,正看见朱云溪独自在院中挥刀,身上蒸腾着热气。

    她没理会朱云溪,而是坐在院中石桌旁,带着醉意高喊道:「师父,您醒了吗?」

    片刻后,姚老头肩上披着一件单衣掀开门帘,没好气道:「一大早鬼叫什么,小心套狗的给你套走————」

    下一刻,在紫宸殿内始终昂首挺胸、面带微笑的离阳公主,看见姚老头后什么都没说,忽然仰头嚎陶大哭,任由泪水打湿鬓角。

    那哭声里,似是夹着铺天盖地的委屈。

    姚老头到嘴边的话,慢慢收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潢国公府。

    丫鬟、小厮早早起床洒扫庭院,一位中年书生一路穿过宅院,丫鬟、小厮们见他纷纷躬身行礼:「大管事。」

    冯先生微微颔首,来到西偏院前,隔着院门便闻到里面浓烈的酒气。

    他皱起眉头推开院门,却见陈迹抱着乌云独坐在石阶前,不知在想什么。陈迹身后的倒坐屋里,呼噜声震天响。

    冯先生径直来到房门前,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道:「老耳朵?他怎么在

    这?」

    陈迹疑惑道:「您怎会认得此人?」

    冯先生放下门帘:「找他买过两次消息。此人消息几乎没有出过岔子,除了要价贵点,没别的毛病————他怎么在这?」

    陈迹斟酌着解释道:「此人和我同船前往高丽,又一路跟来上京城,他的身份很多,当过高丽的大官,还当过景朝的山匪大当家,还当过上京城老荣的瓢把子————」

    冯先生挑挑眉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昨夜去了哪,潢国公是不是被你带出去了?」

    陈迹嗯了一声:「是。」

    冯先生思索道:「你胆子太大了些,若被他发觉你并非白吾————」

    话音未落,却见二管事气喘吁吁跑到院门口:「大管事,国公爷找到了,他刚从宫里回来,说是昨天夜里一直在紫宸殿除岁大宴上。国公爷身边还跟着宫里的内官,说带来了一封圣旨。」

    冯先生意外道:「圣旨?」

    二管事像是吃了只苍蝇似的瞥了陈迹一眼:「说是给白吾的圣旨,他昨夜护驾有功,封松漠县伯,赐五百亩永业田,食邑七百户。」

    冯先生猛然转头看向陈迹。

    二管事继续说道:「对了对了,内官还说,陛下封他为右卫正四品中郎将,兼领禁军教头,督习弓弩骑射!」

    冯先生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