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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第701章 替死还债


    第701章 替死还债

    西偏院里,陈迹怀揣着乌云站在屋檐下静静听着远处的念经声,任由烧纸钱的灰烬味道漫过屋脊。

    马厩里的战马看了看陈迹,又低头咀嚼干草。唯有一匹黑色战马也不吃干草,就这么死死盯着陈迹,打着响鼻。

    这战马高大,一眼看过去竟与枣枣不相上下,不知是不是阿夏提过的龙种。

    此时,有位上了年纪健仆抱着被褥来,塞进陈迹怀里:「衣裳、被褥自己从井里打水洗,每季两套衣裳,穿破穿烂了自己缝补,若要府中丫鬟帮忙,补一件五文钱。」

    陈迹将被褥接到怀中。

    健仆环顾一圈:「二管事叫我叮嘱你该注意的事,夜里过了亥时不要在府中走动,即便走动,也别去挂着黑灯笼的地方。」

    陈迹不动声色:「黑灯笼?」

    健仆瞥他一眼:「到了国公府里不要一惊一乍的,等你见着自会知晓。还有,莫要被府里知晓你勾搭哪个丫鬟,不然你俩一起沉到太阿池里浸猪笼,谁也保不住你。」

    陈迹应下:「不会的。」

    他忽然试探道:「方才听到国公薨了,府中是否要披麻戴孝,这麻布孝衣去哪领?」

    健仆嗤笑一声:「操心的事儿还不少,披麻戴孝也轮不着你一个部曲献忠心。对了,明日便是除夕,自己去后厨领三十个猪肉大葱饺子————啧啧,算是让你赶上了,头天来,第二天就能吃上饺子,平日里在临潢府没机会吃吧。」

    陈迹怔在原地,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健仆已经出了西偏院。

    他轻叹一声,在屋檐下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除夕啊————出来的时候还准备去买年货呢,结果一转眼人就在几千里外了。

    乌云从他怀里钻出来,蹲上肩膀:「阿夏姐姐肯定没有心思置办年货了吧,我偷听她和小满聊天,小满说今年的春联就让阿夏姐姐写上联,你来写下联,小满还要亲手贴。晚上打桥牌守岁,小满要把你们的银子全赢走————」

    陈迹轻声道:「还说什么?」

    乌云回忆道:「初一早上阿夏姐姐要亲手包饺子,说是要做羊肉萝卜馅儿的。等到了上元节再一起去赏灯,阿夏姐姐猜灯谜很厉害。」

    陈迹看着屋檐上的天空,忽然说道:「得是很期待、很期待的事儿,才会提前那么久就把每件事都计划得仔仔细细吧。」

    乌云喵了一声:「是啊,虽然还没到日子,可光是想想那些事就已经很开心了。」

    陈迹想了想:「明天我去领饺子,你十五个,我十五个。」

    乌云:「行!」

    陈迹思索片刻:「潢国公应该没有薨,不然这潢国公府哪还有心思过除夕————不过这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应该离离阳公主很近了,找到那女人,应该能说动对方帮咱们离开景朝。不止是离开,还得让离阳公主的兵马帮忙找到凭姨才行。也不知道凭姨如今到哪了,有没有甩开追兵。」

    乌云主动请缨:「我今晚趁着天黑去找找离阳公主府,若是找到了,明天找个机会离开潢国公府去投奔她。」

    陈迹点点头:「行。」

    陈迹已经十来天没有睡过正经床榻了,在安澜号上的时候与船工们挤在小隔断里,耳朵里是呼声,鼻子里是臭脚丫子味。

    来了景朝露天席地,有时候窝在雪地里凑合凑合就是一夜。他也是跟着老耳朵才知道,在雪地里睡觉可以用雪把自己埋起来,反而比露在外面暖和。

    陈迹一觉睡到傍晚,直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正堂传来,他猛然起身,压在胸口上的乌云差点滚下床去。

    紧接着,又传来老者的高喊声:「潢国公,薨!」

    陈迹不解,对方为何又喊了一声?

    屋外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他来到西偏院门前,站在门里看着二十余名小厮从门前匆匆走过,人人手里提着两盏黑灯笼,不知要挂到何处去。

    这黑灯笼用墨涂得漆黑,地下还垂着黑色的流苏。一名小厮经过门前时,陈迹往灯笼里面看了一眼,灯笼是空心的,里面并没有蜡烛。

    二管事跟在这些小厮身后,经过时瞪了陈迹一眼:「看什么呢,这没你的事,把门关上!」

    陈迹默默退回西偏院,把门合拢。

    他对乌云疑心道:「这国公府会不会有什么邪门的行官门径,能让人起死回生?别是把年轻部曲唤来换命的吧。」

    乌云也惊疑不定:「还是早点找到离阳公主离开这吧。」

    天色渐暗。

    待最后一抹夕阳消失,陈迹抬手将乌云送上屋顶,一回头却见那匹黑色的战马仍旧直勾勾盯着自己。

    这匹马应该就是陆谨所说的昭烈。

    昭烈见陈迹看来,朝泡着黑豆的缸子努了努嘴,可陈迹并不理它,只靠在屋檐下闭目养神。

    昭烈鼻翼喷出的白气如箭,愤怒间想冲向陈迹,嘴却被一条铁链扯着冲不出来,马厩被它拽得嘎吱作响。

    陈迹听着马厩的动静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国公府外传来打更人的报更声:「人定!」

    景朝的报更声简短有力,一更天是「黄昏」,二更是「人定」,三更是「夜半」,四更是「鸡鸣」,五更是「平旦」。

    陈迹还没等到乌云回来,反倒听见院门外有人轻轻挑动门门。

    吧嗒一声,门开了。

    陈迹睁开眼,站在屋檐下双手环抱,平静地看着对方轻轻推开院门,蹑手蹑脚的走向马厩。

    月光下,来人十二三岁的模样,上衣穿着粗白麻布,一根粗麻绳箍在头上,垂麻丝披在后背。还有一根粗麻绳捆在腰间,寒冬腊月里光脚踩着一双白麻草鞋。

    披麻戴孝。

    陈迹眯着眼看去,对方的麻布衣边用针线齐缝————这是潢国公的远亲?

    披麻戴孝亦有讲究,直亲所穿斩衰麻衣,必须衣边不锁、毛茬外露,这便是所谓的「斩而不缝」。而这少年穿的齐缝麻衣,是齐衰远亲者才穿的。

    少年全然没发觉有人在阴影里盯着自己,他蹑手蹑脚的靠近马厩,仰头去摸昭烈的脸颊:「别怕,这就送你走。」

    可昭烈并不亲近他,仰头躲开了少年的手。

    少年悻悻道:「不让摸就不让摸,但你等会别乱动,不然你就跑不掉了。」

    说罢,他蹲在昭烈旁边,从怀里掏出几块棉布包在马蹄上,原本躁动的昭烈竟平复下来,低头静静地看着。

    就在此时,昭烈复又躁动不安起来,踏着马蹄打起响鼻。

    少年蹲在地上,看着背后一道黑影慢慢将自己笼罩,他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陈迹:「你是谁,白六呢?」

    陈迹平静道:「我是新来的马倌白吾,你又是谁?」

    少年愕然片刻:「我————你不认得我?」

    陈迹摇摇头:「刚来,不认得。」

    少年赶忙解释道:「我是白家人,我叫白行真。」

    陈迹嗯了一声。

    白行真心虚道:「我牵昭烈出去,你别声张。」

    陈迹再次摇头:「我是国公府的马倌,昭烈丢了我也要遭殃,你随我来,我得将此事禀报给二管事。」

    「别别别,」少年白行真急了,站起身来急促道:「我不牵它就是了,你别说出去。」

    陈迹漫不经心道:「有人偷马,我怎能不说?」

    白行真气愤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昭烈本就是我的马,怎么算偷?」

    「哦?」陈迹上下打量白行真:「这不是潢国公的马么,怎么成了你的?」

    白行真斟酌着解释道:「国公如今病重没法骑马,他已经许诺将昭烈赠我,自然算是我的。」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我去问问二管事。」

    刚走出一步,白行真扯住他衣袖气急败坏道:「都说了别捅出去,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陈迹反手拧住少年手腕,将其胳膊反剪在身后:「别动手动脚的,看守马匹乃我职责所在,怎能疏忽?」

    白行真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松手!」

    昭烈见陈迹锁住白行真,顿时挣着铁链要往外冲,可陈迹只抬手按在它额头,它便忽然安静下来。

    白行真顾不得疼,愣在当场:「你怎么做到的,教我!」

    陈迹不动声色道:「你先随我去见二管事吧。」

    白行真焦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银子!」

    陈迹见达到目的,当即松了手,慢条斯理道:「想让我瞒下此事也行,但我有点事想请教。」

    白行真揉着手腕退后一步到昭烈身边:「请教?」

    陈迹嗯了一声:「你知不知道离————」

    话到嘴边,他又换了个问题:「正堂那边为何要摔白瓷、烧纸钱、做法事?」

    白行真恍然:「你说这个啊————你怎么连这事都不知道?」

    「说了,刚来。」

    白行真想了想:「你让我摸一下昭烈,我就告诉你。」

    陈迹将手按在昭烈额头:「摸吧。」

    白行真双眼闪亮,抬手抚摸着昭烈的脸颊、鬃毛,还用脸贴了贴昭烈的脖颈,这才转头看向陈迹:「白瓷的事在国公府也不算什么秘密,国公爷身子不好,多少太医来看过,都说他活不过八岁。后来有位游方道士登门,说国公爷其实是上辈子的旧债未销,这一世得用来还债。」

    陈迹嘀咕道:「神神叨叨的。」

    白行真揉着手腕继续说道:「国公爷当时就问他有没有办法,道士说法不轻传,得答应他一件事才能教保命的法子。」

    「什么事?」

    白行真眼神飘忽:「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这道士教了个法子,每日午时、申时各在一只白瓷上写下国公爷的生辰八字摔碎,替死还债。每摔一天,便给国公爷挣一天的命回来。还别说,十多个太医都说国公爷活不过八岁,结果国公爷硬是靠这法子活了这么多年。」

    陈迹靠在马厩的柱子上若有所思:「你说,潢国公的病会不会就是这道士整出来的?

    「」

    白行真怔在原地,摩挲着昭烈鬃毛的手也停了下来:「有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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