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工开物 第970章 红袍客vs云壶道人
第970章 红袍客vs云壶道人
岳倾山死了。
虽然五战演武的契书之中,明明白白写着「不禁生死」四字。虽然三方签押,灵契为证,宗门执事在旁见证,谁都挑不出半点规矩上的错处。
可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死掉一位元婴修士,和死掉十位金丹修士,不是一回事。
化神、炼虚这等存在,常年闭关,不轻易现身的情况下。一位元婴修士,就是一方地域的顶梁柱,是一地风雨的执掌者,是无数门人弟子的天穹。
如今,这样一位人物,竟在演武场上当场阵亡!
尸体已经干枯灰败,皮肉像被抽尽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枯硬躯壳。
那朵土云也彻底暗沉,云心里残留的土云性被毒湮蚀得七零八落,像被虫蛀空的朽木。
扩土盟修士抱起岳倾山尸身回来。
丘垒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将手掌覆在岳倾山面上,土黄色法力缓缓渗入,勉强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扩土盟席中,有人低声道:「此仇不能不报。」
又有人咬牙道:「谭诛此魔,杀性太重!演武而已,何至于此?」
白云乡的修士则神色复杂。
他们和扩土盟同站一方,自然要同仇敌忾。可亲眼看过谭诛三次准神通,全程碾压的战斗之姿后,这股同仇之心之下,深深埋上了一层寒意。
「毒湮散人————果然名不虚传。」游云叟深叹。
南明寨这边,同样没有多少喜意。
纯阳子目光深沉。
宁拙同样意识到:此战胜了。但风波才刚刚开始。
和所有人的预料一样,这个消息传开后,立即引发万象宗总山门的广泛讨论。
岳倾山之死这件事情,很快就像一块巨石砸入湖面,激起层层波澜。
「听说了吗?第三场演武,扩土盟岳倾山死了。」
「不只是死!据说五重净毒手段俱备,青玉圆镜、白色短香、银白砂幕、水蓝光罩、
白金符箓,样样都是克毒宝物。结果呢?还是被毒湮准神通一口吞了。」
「这哪里是约斗,分明是魔修逞凶!」
「契书上写了不禁生死,怎么能怪谭诛?」
「哼,话虽如此,演武较技,本可点到为止。他分明有余力收手,却偏偏毒杀岳倾山。这等魔道凶徒,南明寨也敢收入麾下?」
「南明寨为了扶日锁阳升云坛,已是饥不择食了。」
「那可是元婴啊!」
「是啊,元婴修士,放在外面多少地界,都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万象宗家大业大,死一个元婴,竟还能继续演武。换作寻常宗门,早就山门震动了。
,「所以才说,不愧是万象宗。」
这些话,有的只是感慨,有的则明显带着挑拨。
很快,更多的口诛笔伐之声,开始指向谭诛。
也有人阴阳怪气地道:「谭诛寿元将尽,自然不怕结仇。他杀完人,拍拍袖子,入土了事。可南明寨还要继续留在流云峰,宁拙还要继续混万象宗,这笔账,迟早要还。」
风声一日数变。
丹霞峰上,王禹听完下属禀报,独自坐了许久。
丹霞峰的云霞一向绚丽,火脉之气从峰腹深处升腾而上,映得山腰楼阁都泛着温润红光。
可今日,王禹却觉得这片霞色有些沉。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火云浮动,神色复杂。
下属低声道:「峰主,外界对谭诛口诛笔伐,已有不少声音牵连南明寨。是否需要我们暗中平息一二?」
王禹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心头浮现出的,是那一日钟离昧在南明火炉前,抽出三百年丹气时的模样。
三百年丹气!不是三百日,也不是三十年。
这几乎是一个丹师一生中最厚重的积累了!
但钟离昧抽得丹气,注入丹炉时,神色很平静。好像抽出的不是自己半生根基,而是一把寻常的炉灰。
王禹心中轻叹一声。
只有他和谭诛(钟离昧)知晓,让岳倾山去死的命令,就是王禹下的。
「接下来,你又会是如何反应呢?」王禹下意识转动眼眸,看向重阵峰的方向。
重阵峰。
峰顶阵楼之中,董沉静坐不语。
他面前摆着一方青黑阵盘。阵盘上光影流转,正一遍遍回放瘴毒演武场中的景象。
岳倾山脚踏土云,泥石倾天。
谭诛抬手,毒烟化石。
岳倾山五重防护成形。
谭诛五指一握,毒从防护内部泛起。
岳倾山坠落。
画面停在岳倾山砸入烂泥的那一刻。
董沉的手指搭在阵盘边缘,指腹轻轻摩挲。指节处的皮肤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是喜怒外露之人,但此刻,他眼底深处仍旧晦暗得可怕。
岳倾山明面上是扩土盟修士,实则是他的友人,有过命的交情。
那个时候,两人还都只是金丹初期。在一次地脉塌陷中,岳倾山替董沉守过三日阵眼。那三日,地火上涌,山脉倒灌,岳倾山被烧得半身焦黑,却硬生生守住了那处阵眼。
而之后,董沉也冒着生命危险,拼尽全力施展手段,在绝境中挣出了一线生机,让两人侥幸万分地逃出生天。
后来两人各自修行,来往不算频繁,但情谊却在。
董沉担任重阵峰的高层之后,就秘密邀请岳倾山。岳倾山独自一人,主动加入万象宗,表面上是流云峰上,扩土盟之人,实则是董沉最得力,最信任的盟友!
但现在,岳倾山死了。
死在五战演武第三场。
死在了谭诛手里。
董沉闭上眼,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谭诛。」他的声音很轻,又很重。
谭诛寿元将尽。
杀他,意义不大。
董沉眼底的杀意缓缓沉下,像阴云压入地底,最终转成更冷的恨意。
「查。」
「查清楚谭诛背后是谁。查他为何加入南明寨!」
董沉想到这里,取出一件钓钩来。
钩身极细,像一弯冷月被折成寒锋。通体乌白,不见血色,常人观之,便觉得心口发凉。
钩尖处有一点幽蓝寒星,像能照入魂魄深处。
钓钩落在董沉的掌心之中,没有半点重量。
三光道天洞府。
宁拙独自坐在静室内,双眼微闭。
他在复盘白日里的战斗,暗中调动洛书,辅助计算。
「我也不是没有见识过神通级毒术。谭诛的毒湮,分明只是准神通。」
「准神通和真正神通,其实差着一道天堑。为什么这一战中,它竟强悍到如此地步?
「」
另一处洞府。
陶里翁盘坐蒲团之上,也在回忆这场战斗。
「常规准神通,胜在质。法术胜在量。质、量相抵时,若准神通尚未真正圆满,就可能被海量法术硬生生淹没。」
「就像一点金铁,虽比泥沙坚硬,可泥沙千万重,照样能埋没。」
「所以准神通虽强,却不是无敌的。」
陶里翁眯起眼睛:「但谭诛不同。」
「他的准神通,不只有质,还有量。」
「巨量。」
「海量!」
「只是它太收敛了,从外来看,只看见一缕烟。实则却是一座毒山,一片毒海!」
「而且这种毒,好像是————丹毒?」
陶里翁心头浮现谭诛的身影:「这位老魔头,藏得很深啊。」
「不过他终究是我寨里的人。」
「这场胜了,只要接下来再胜一场,我们就能入驻流云峰,占据扶日锁阳升云坛这块风水宝地了。
「嘿嘿!」
「现在看来,加入南明寨还真是明智的。」
第四场,由白云乡先出人。
白云乡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了云泽演武场。
这里没有坚实地面,也没有完全空旷的天穹。
上下四方,都是绵延不绝的云气。云气如泽,厚重处如白色泥沼,轻薄处似银雾流泉。远处云层层叠,犹如一座座浮在半空中的岛屿。近处云潮缓慢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出湿润灵气和细碎云光。
演武场中央,有一片广阔的云湖。
云湖并非水,而是极细极密的白云积压而成。修士踩上去,会觉得脚下柔软,却又不至于陷落。云湖之下,则是无数暗流般的云脉,纵横交错,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南明寨、白云乡、扩土盟三方修士陆续入席。
每一位修士的神色都很肃穆。
五战演武,已见元婴之血。
从岳倾山死去的那一刻开始,这场约斗就不再只是台面上的较量。它已经变成了南明寨、扩土盟、白云乡,乃至流云峰诸多势力之间的血色赌局!
演武场内,一位修士缓缓现身。
他圆脸短须,身材不高,面色温吞,背后背着一只比人还高的白玉大壶。
壶身白润,表面绘有三十六重云海纹。壶口塞着一枚青玉云塞,云塞边缘不断渗出淡白云气。那些云气没有散开,而是绕着他肩头、袖口、腰间,慢慢游走。
云壶道人!
宁拙眸光微闪,心中泛起一缕疑惑之情:「这位元婴修士以豢养云兽著称,并不擅长战斗,怎么会派遣他来?」
轮到南明寨出人。
此战之前,诸修都有过讨论。
按照常理,自然是派遣谭诛最为保险了。反正五战演武之约,并没有在这方面做明确的限制。但谭诛早已明确表示,因上一战自己状态不佳,无法出手。
「好了,就让我来收拾掉他吧。」红袍客狞笑一声,缓缓起身。
他一站起来,猩红衣袍无风自动,法袍上一道道暗黑血纹从袍角一路爬到袖口,又从袖口游向他的手背,像在渴望杀戮。
谭诛枯败、沉默、晦暗,像一口深井,井中藏毒。
红袍客则是外放、张扬、血腥,像一座血池沸腾,根本不遮掩自己的魔性。
「这样的生死战,我早已期待太久了。」红袍客舔舐了一下嘴唇。
红袍客踏入场中。
他每一步落下,云湖上都会荡开一圈暗红涟漪。白云被他的血气侵染,边缘泛出淡淡红线,像洁白绢帛上染上了鲜血。
云壶道人看到是红袍客,顿时露出一丝紧张之色。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红袍客,元婴魔修,血道凶人,曾被纯阳宫追杀,后来加入万象宗,又被排挤到碧血山门。此人修炼《血魔大法》,兼修《血丹经》,以血为食,以杀证道,一身魔气极重。
对上这样的人,云壶道人心底当然不会轻松。
更何况,上一场岳倾山刚刚死在谭诛手里。
「白云乡,云壶。」云壶道人拱手道。
红袍客眯起双眼,笑着打趣:「你背着个壶来见本座,是想把本座装进去?」
云壶道人笑容微僵,却仍旧道:「道友说笑了。贫道只是牧云养兽之人,今日入场,不过尽力而为。」
红袍客仰头大笑:「尽力而为?好,好得很!」
他抬手,血色袖袍一甩:「上一场,谭诛杀了一个。你若不尽力,岂不是显得本座不如他?」
云壶道人心头一沉。
红袍客这话,听起来是在和谭诛较劲。可落在云壶道人耳中,却像提前敲响的丧钟。
玉磬声响。
第四场,启!
云壶道人几乎在玉磬响起的同一瞬间,就拔开了背后白玉大壶的青玉云塞。
轰。
壶口云气喷涌。
原本平静的云泽演武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云湖下方的云脉齐齐亮起,三十六道云光从壶口飞出,落入四方,化作三十六扇薄玉云闸。
云闸悬空,彼此呼应。
白云翻卷,云脉拢合。
一座壶天云阵迅速铺开!
云壶道人袖袍一抖,又取出一只圆盘。圆盘分九格,每一格都盛着不同云粮、霞粉、
寒露、妖血。
饲霞兽餐盘!
圆盘一转,九格齐亮。
壶口深处,同时传出低沉的嗡鸣声响。
第一头云兽冲出。
一头白浪垂天蝠鱼!
它形如巨大蝠鱼,双翼展开,足足遮蔽数丈云天。通体雪白,腹下垂落一条条水纹云须。它不是振翅飞行,而是贴着云气滑动,宛如一片白色海潮掠过长空。
它一出现,云湖便掀起白浪。
汹涌的白浪向红袍客卷席而去。
红袍客站在原地,猩红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白浪垂天蝠鱼,眼中浮现一抹讥诮。
他抬手一掌。
血光从掌心喷出,化作一道猩红大手印,横推云湖。
轰!
血掌撞上白浪,云气炸开,血光飞溅。白浪垂天蝠鱼张开腹部云腔,竟将血掌余波吸入腹中。
它腹下云须根根变红,像饮了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