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工开物 第943章 众议
第943章 众议
宁拙接着分析:「流金客第二战的宝物,来路太明显。惊群哨、千斤坠、震破雷珠、
断缘刀符、金石为开术,样样都能让人联想到流云峰上的势力。我们不必明说,只要让众人知道,南明寨还未真正登山,流云峰便已经害怕了。」
孙灵瞳连连点头。
他越听越对敌人的反应,报以期待。
宁拙现在背靠南明寨,可供行动的空间就很大了。
当下,流金客已经成为他的棋子。宁拙和南明寨一方,流云峰上的诸多大势力是另一方,都在流金客身上做文章,进行隔空较量。
显然,这对流云峰上的诸多势力是不公平的。
因为金液还丹体这份天资,局限了神识的运用,让流云峰一方援助起来束手束脚,绝大多数的实力都不可能发挥出来。
一场战斗往往讲究天时地利与人和。
宁拙借助南明火炉这个契机,巧立南明寨,算是得了几许天时。
他利用流金客作为棋子,实则占据了很大的「地利」。流云峰一方必须要在这个不利的环境下,被迫持续的,甚至还要加大支援流金客的力度。
流金客就是宁拙递上来的「挑战书」!
至于人和,双方算是半斤对八两吧。流云峰上山头林立,各个势力相互戒备,这一次罕见地联手共抗南明寨。但联手的程度是有限的。
南明寨的建立是取巧的,成员之间隔阂很多,只是靠着债主的这层身份来维系。人妖共存不说,还有成员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别看南明寨坐拥五位元婴级别的存在,包含众多金丹级的修士,实则外强中于,十分虚弱,人心分散,根本难以劲使一处去。
「我已经和流金客打了两场,连续两次斩敌头颅。」宁拙目光幽幽,「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再次召集我们南明寨的成员了。」
孙灵瞳离去,宁拙则广散飞信。
不多时,南明寨诸修团聚在宁拙的洞府之中。
面对众人,宁拙没有多说废话。
他将惊群哨、千斤坠、震破雷珠、断缘刀符,以及金石为开术玉简誊本,一一摆在众人面前。
这些东西不只是战利品,更是证据!
惊群哨出自鸟兽庄一系,千斤坠带着扩土盟地脉法理,震破雷珠隐有雷云会仿劫雷痕,断缘刀符极像断水刀阁的刀意符路,金石为开术则与金石盟脱不开干系。至于九窍血金胎,明眼人一看,便知绝非流金客一介散修能轻易得手。
流金客第二战,已经不是他一人之战。
流云峰诸势力把刀递到了他手里,那么南明寨反手打回去,便师出有名。
「这倒是省事。」红袍客盯着那些战利品,咧嘴一笑,笑意里杀意腾腾,「他们都把把柄送到眼前了,咱们若是不接,岂不是辜负人家一番苦心?」
纯阳子神色清正端肃:「报复可以,但不可乱来。南明寨初立,且在万象宗总山门内,吸引无数关注,所以行事当最重名分。流云峰诸势力资助流金客,此事可作问责之由,却不能作滥战之名。」
红袍客冷笑:「妇人之仁!人家刀都砍到脖子上了,还要问一问刀柄上有没有刻名字。」
纯阳子凝视他:「若无名分,便是私斗。若有名分,便是问责。二者相差极大。」
「名分?」红袍客嗤笑,「名分不就在桌上摆着?惊群哨、千斤坠、震破雷珠,哪一样不是他们的尾巴?我看最该做的,便是今日散会,明日登门。谁送过宝,就找谁讨说法。若不给说法,便打一场!」
纯阳子、红袍客相互对视,皆不示弱。
其他人不由一阵头疼。
南明寨还没有对外行动,只怕接下来先来一场内讧。
剑拔弩张之际,沈玺忽道:「我记得,纯阳子大人才是第一把交椅的大寨主吧?」
他显然站在了纯阳子一边。
此言一出,纯阳子对他投去目光,微微点头,而红袍客则冷冷一瞥。
沈玺不为所动。
他是超级家族的筑基门面,有如此强大的后盾在做支撑,不惧一位元婴的恶感。
红袍客忽然站起身来:「要我听他纯阳子的?想都不想!一群人婆婆妈妈,谈何成事?看我先去杀掉敌人威风!也教你们知道,流云峰看似强大,实则内耗严重,根本不足为虑!」
说完这番话,红袍客站起身来,直接拂袖而走,径直离开宁拙的洞府。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交谈只是刚开了个头,一个元婴级别的强者就被气跑了。
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纯阳子,纯阳子面无表情,其中一部分人又下意识地看向宁拙。
宁拙竟面带微笑,环视左右:「其他道友有不同看法的吗?」
话语刚落,九火龙君开口。
「南明寨的根本,一直是南明火炉。」
「流云峰诸势力如何挑衅,可以慢慢清算。但火炉最后两成残缺,不能再拖。毕竟早一天将火炉彻底复原,南明寨就早一天有能力还债,同时还能镇压人心!」
九火龙君虽然没有坐上第一把交椅,但他的投入相当重大。他连父亲的遗物都投入进去了,所以在场中人,他是最想要修复南明火炉的。
「龙君之言,老成持重!」宁拙再次看向其他人,询问有无不同看法。
众人各说各话,议事厅中渐渐嘈杂起来。
有人主张先递帖,借正道名分先去问责。
有人主张立刻挑战,将流金客身后的势力挨个打回去,彻底确定名望。
有人主张先查地脉、查暗线、查资源,不可贸然出手。待查探清楚,看哪一块地盘最适合自己,就师出有名地报复回去,夺其地盘。
有人则只盯着南明火炉,认为火炉不复,谈任何冲峰都是虚的。
宁拙坐在位置上,静静听着。
这场争吵,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南明寨不是一家宗门,也不是一支久经磨合的军伍。它是债务、利益、野心、旧怨、
机缘共同拼出来的临时大寨。
纯阳子、红袍客之间有深刻的矛盾,不可调和。红袍客的激进、纯阳子的坚守,都带着私怨。
九火龙君要修炉,谭诛要暗中下手、旁敲侧击,司徒星一直在观察宁拙,沈玺要查阵,林惊龙主张经营,慕月华则始终静静坐着,月白衣袖垂在膝前,眉眼如冷辉映水。
土元子也始终沉默着。
这位黄衣少年坐在宁拙不远处,双手放在膝上,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急着表态,清亮的眼眸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在暗自努力理解「人」的争执。
在苍崖子身边,他和灵宠们相处,情感直白,喜恶清楚。可眼下这些修士,话里有话,怒中有算,笑里有刺,连帮忙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对化形未久的土元子而言,这样的议事,恐怕比斗法更陌生,也更深奥。
争吵持续了一阵,变得难以收束。
九火龙君不耐烦地站起身,目光停留在大头少年身上:「宁拙,我会列出火炉修复所需。至于流云峰势力,你们慢慢吵吧。」
他转身就走。
临走前,他饱含深意地看向土元子。
土元子莫名其妙,心想:「你看我看得如此深情作甚?」
九火龙君看到土元子不为所动,不去维护同为妖修的自己,心底不悦地冷哼一声,但最终也只能彻底离开。
第二位元婴修士也离开了,这让大堂中的诸修更加人心浮动。
一直到议事结束,大家都没有定下统一方略。
甚至可以说,不欢而散。
但宁拙一点都不失望。
这座寨子,不可能令行禁止,至少现在不能。
刚刚的争论,让他更加看清每一位成员的欲望、谋算、利益阵营等等。
只要这些动作不是互相拆台,便都能成为压向流云峰的力。
宁拙几乎一言不发,就已经达成了原先目的。
慕月华折身往返。
月白衣裙在灯下泛着淡淡清辉,她坐得安静,像一抹停在夜色里的月光。方才众人争吵时,她几乎没有插话,只在默默聆听。
宁拙看向她:「慕道友还有话说?」
慕月华一直走到宁拙对面,诚挚地道:「宁拙道友若有所需,本人在力所能及之下,愿意全力相助。」
她语气平淡清冷,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宁拙神色变得肃穆,郑重一礼:「慕道友愿助我,宁拙记下了。」
慕月华轻轻摇头:「我不是助你一人。」
「你是我羡慕的对象,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愿意帮助你继续走下去。」
「我是在助我自己。」
宁拙感叹不已:「有慕道友相助,实是在下荣幸!」
流云峰,无常云坳。
此地乃是白云乡的地盘。
云坳四周布下了三重禁制,外层白云遮眼,中层茶香惑神,内层阵纹锁音,将整片云坳封得严严实实。
流云峰诸势力派代表同聚一处,这在往年都极少见。
流云峰乱惯了。
各家山头彼此戒备,平日里笑脸相迎,背后下刀,皆是寻常。若非南明寨压来,若非宁拙连斩流金客两次,又当众把他们的手段点了个遍,这些人绝不会坐到一张云案前。
云案呈圆形,案面由凝云成玉,白雾流淌其上,像一池被拘住的活水。
雷云会来的是雷望岳。
他身材魁梧,紫黑短袍,眉骨高耸,脸上有一道被雷火灼过的旧痕,说话时嗓音沙哑,像雷雨前磨过山石的风。他坐下之后,袖口仍有细雷跳动,显然心气不平。
鸟兽庄的赵猊则倚着椅背,半敞兽皮坎肩,肩头蹲着一只灰羽小鹰。此人看着像个山野猎户,眼睛却极亮,扫人时像鹰隼掠地,粗糙指节不断摩挲腰间骨哨。
扩土盟来者名为丘垒,脸色土黄,身形敦厚,像一尊不爱开口的山石。可他一坐下,云案下方的地气便被悄悄压住,连浮云都变得沉了几分。
断水刀阁代表许断,一身青灰刀袍,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刀。刀锋不亮,却有一股抽刀断流的寒意。他从入座起便一言不发,只盯着案中云影,像是在看某个将被他劈开的对手。
绿茶社叶清茗也在。
她仍是一身月白长衫,外罩水绿色半臂,发间素银簪简洁清雅。她自斟一杯清茶,茶香淡淡,眼神温柔,却将每一个人的神态变化都收入眼底。
金石盟来的,是金钗老妪。
她满头银发挽成髻,只插一根旧金钗,面皮皱如石纹,眼神却硬得像矿脉深处的寒金。金石为开术既然落到流金客手中,她便是绕不开的一环了。
悬壶居派来的是温素针,六郎中之一。
他面容白净,颌下短须修得整齐,手中捏着一枚银针,指尖来回转动。
浮生会金满堂也在。
他肥胖的身躯塞进座椅之内,金袍铜钱纹在云光里闪得耀眼。平日里最爱笑的人,今夜笑声也少了许多,只是不时摸一摸手上戒指,似乎在盘算这一局到底要亏多少,有可能赚多少。
残阳会的残灯叟缩在阴影里,背脊微驼,一盏破旧小灯悬在身旁。灯火昏黄,照得他脸上沟壑纵横。
他眼珠浑浊,冷笑出声:「诸位,真是难得啊。」
残灯叟声音干哑:「咱们流云峰这些年,打过、骗过、杀过、卖过,就是少有这般齐整坐下来议事的时候。说出去,倒像是被一个筑基中期的小娃娃吓破了胆。」
雷望岳冷哼:「残灯老鬼,少阴阳怪气。你残阳会传影玉简卖得最欢,宁拙那边得到的风声,不少也是从你们那里散出来的吧?」
残灯叟嘿嘿一笑:「卖消息,也是本事。再说了,若无诸位送过去的惊群哨、千斤坠、震破雷珠、断缘刀符,老夫便是想卖,也卖不出这般热闹。」
丘垒皱眉:「眼下不是互相推诿的时候。」
「那说正事。」赵猊按住肩头小鹰,目光冷厉,「流金客还能不能投?」
这句话落下,云坳中一静。
流金客。
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
支持他,便等于继续承认流云峰诸势力借他对付宁拙。宁拙已经放出风声,说南明寨尚未登山,流云峰便已惧怕,争先恐后资助流金客。若他们继续往流金客身上砸宝,便是在坐实这番传言。
可若不支持呢?
流金客连败两次,第三战若不成,便显得他们怕了宁拙。
南明寨还没真正冲峰,他们这些地头蛇便先后退一步。将来还如何经营人心?如何震慑后来者?如何让各自地盘上的散修服气?
现在,流云峰的诸多大势力颇有进退两难之感!
叶清茗轻轻吹开茶面浮沫,柔声道:「我早就提醒过:宁拙此人,不简单。」
雷望岳嗤了一声:「他当然不简单。能两斩流金客,岂会简单?」
叶清茗摇头:「我说的不是战力。」
众人再次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