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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工开物 第931章 论座次


    第931章 论座次

    宁拙收回目光。

    他轻拍穿林青辕,机关车架便徐徐下降。

    青蟒般的车辕贴着演武场地面游走,机括声细若春蚕食叶。

    很快,就来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宁拙收起古筝,从车上起身,月白长袍微微一荡,仿佛一片闲云掠过碧水。

    他下了穿林青蟒辕,也不回头,伸手往后轻轻一挥,穿林青蟒辕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储物腰带中去。

    他走下演武场,步履不疾不徐。

    在众人的视界中,宁拙眉眼清淡,神色温润,身上既无胜者的倨傲,也无战斗后的疲惫。

    此时,他身上因白寄云赠诗的金色光边已经消散,大千机籁衣显露本色的风流。

    宁拙一身白衣,一双清眸,背后是满场的碎石与残破机关。他像是山雨既歇后,一枝青竹从云烟里露出身形来。

    仿佛,刚刚斗金丹、斩头颅,逼得流金客当众认输的人,和他完全无关。

    如此从容和风姿,一时间让观战的诸修息声。

    姜小辫双眼发亮,手指攥住衣袖;心中雀跃无比:「宁拙公子真正厉害!他只是筑基中期,却把一位金丹修士的头颅给砍了。流金客如此厉害,是在流云峰上独立生存的散修,却在在宁拙公子面前主动认输。实在叫人意想不到!」

    宁拙是能打的。

    他拥有金丹级别的战力!

    以前,大众只是猜测,但现在这一战,实打实的证明了这一点。

    宁拙之前搅动的风云,建立的声名,都不再是虚浮的花影。

    阿火胸膛起伏,眼中仿佛燃着火。他望着宁拙,心中滚烫:「此战之后,宁拙公子媲美金丹修士。谁敢说公子爷只是借火炉之势,才建立的南明寨?他本就是强者!」

    阿火越发感觉荣幸,自己能够被宁拙邀请,亲自见证这一战。

    这样的经历,足以让他向外人夸耀许久。

    顾怀旧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脸色依旧沉郁,眼神却比方才明亮了许多。他本就与宁拙交情深重,甚至将兵解之事托付给宁拙。

    如今观宁拙一战,心底那一缕悬着的忧虑彻底消散。

    「我没有看错。」

    「将来我若真有那一日,托付给他,便不算托错人。」

    曹贵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先是惊喜,旋即又生出几分恍惚。

    「宁拙公子声势正盛,经此一战,确定根基!」

    「我在家族,在通商堂两方面,都会因此获益。」

    他望向宁拙的目光,多了更多的敬意和亲近。

    皮覆劫眼窝深陷,脸色微白,他在心中大呼侥幸:「幸亏我转得快!其实我早就该做的,要和宁拙化敌为友!」

    一个能斩金丹的筑基中期,还是筑基中期吗?

    关键宁拙还有强大的手段,能借势、能布局、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得流金客认输。这样的强者,为什么要得罪下去呢?

    皮覆劫暗暗咬牙:「脸面算什么?皮家本就能屈能伸。宁拙没有收下我的贺礼,是我做得不到位啊。但此次我不可能强送,接下来,要多想想办法,和他更亲近些。我要把这段旧怨彻底洗干净,将来说不定还能借他的力量呢。」

    炉中仙陶里翁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因宁拙对自己的态度而心有不平,觉得宁拙少年得志,不免轻狂。今日这一战,让这股不忿消去了大半。

    陶里翁换位思考:「我若在筑基中期,有他这样的实力,只怕比他更加骄傲。」

    下一刻,他眉头又微微皱起。

    「不过,流金客到底偏科。金液还丹体虽妙,却被火行克制得太厉害。我是不同的,我若真正与宁拙斗法,不会给他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来。」

    他还没有彻底服气。

    但他也不会主动和宁拙较量。

    他的性情就是这样,没有在这方面较真而行事的冲动。

    祝焚香面无表情。

    但一旁的祝桂枝,却知道女儿此刻心中一定充满了微笑。

    祝桂枝凝神望向宁拙,心底也感叹:「如此优秀的年轻后辈,女儿动心,实属正常。」

    姜平眉头微皱,仍旧在复盘整场战斗。

    「流金客的战力并不弱。他能够在流云峰中,以散修的身份生存,战力其实可圈可点。点金术消耗、金针扫射、金甲覆体、虚空传送符箓、金液还丹体————这些手段叠在一起,其实远超寻常金丹修士的。」

    「但宁拙先破点金术,再以机关鸟群拖住节奏,借儒诗加持拔高攻势,最后以金丹人偶限制流金客身位,火行斩术一锤定音。」

    「这是真的运气好,恰好拥有克制流金客的火行法术么?」

    姜平在心底摇头,他更认为,这是底蕴。

    不只是宁拙的底蕴,更是他背后家族的底蕴!

    「宁拙来自哪里?他的家族一定很不简单。」

    「更关键的是,宁拙是机关师。这场战斗中,他甚至连一份机关术都没有施展出来。

    单凭火行、木行的法术,就结束了这场战斗。」

    「他没有用出全力!」

    姜平越想,神情越凝重。

    董霓裳轻抚衣袖,眸光流转,心中亦泛起波澜。

    她本以为宁拙是机关一道的奇才,今日却见他木行、火行皆有不凡。不过再想到,宁拙在几场儒修小试中的惊艳表现,便又觉得合情合理。

    百草翁捋须不语,眼中闪过探究之色。

    他和毒湮散人一样,也相当在意,宁拙战前服下的那枚「养神丹」。

    「这枚丹药作了伪装,能让筑基级别的法术威能,直线暴涨到金丹级数。究竟是哪种丹?」

    百草翁心底痒痒:「若有机会,倒要向他讨一枚来看看。」

    慕月华望着宁拙,清冷之色中也露出了一份向往。

    九火龙君对宁拙的印象,有了很多改观。

    「火意凝而不散,斩势烈而不燥。更妙的是,似乎专破流金客血中金性。」

    「筑基中期,便能施展出这等火行杀术。即便借了外力,也足见他在火行上的悟性。

    「」

    「或许,这也是南明火炉器灵,最终选中他的原因之一吧。」

    宁拙展现出来的战力,属于金丹级数,还远远不足以让九火龙君对他平等对待。

    但宁拙不弱这个事实,对九火龙君而言,是好事。

    「他证明了自己不是南明寨的短板。」九火龙君对宁拙有了更多的肯定。

    叶清茗、厉苦、金满堂三人神色各异,皆是沉重。

    叶清茗面如寒玉,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南明寨已成,必然对流云峰旧局造成剧烈震荡。原以为宁拙最大的倚仗是炉,是他的那些债主,是掀动的声势。如今看来,他自己也是一根钉子,一根能钉穿金丹修士的钉子。」

    厉苦沉默如石。

    他不喜多言,却很清楚,从今日开始,针对南明寨的任何筹谋,都不能再将宁拙视为薄弱处。

    金满堂脸色很差。

    流金客没能压下宁拙,反而成就了宁拙。玉碎伏雷也没有奏效。

    「更要紧的是,宁拙刚才那一番话,已经隐隐把流金客架到了火上。」

    他看出了宁拙的此番谋略。

    「此子不仅能打,还会借胜势做局。他的手段比他的战力更加可怕!」

    在金满堂看来,宁拙战力是弥补了他的短板,宁拙真正的长处在于他的正道造诣。

    孔然满脸赞叹之色:「宁兄果然得胜了。」

    柳拂书含笑望向白寄云:「白兄今日赠诗,怕是也要随此战扬名了。」

    白寄云轻轻摇头,难按微翘的嘴角。

    他的笑容疏朗,眼神认真许多:「诗只是风。风能助火,却不能凭空生火。宁拙道友本身,才是那一炉新焰。」

    他说到此处,心中也不免感慨。

    自己原本只是想看一场人间风景,没想到此景比预想中还要壮阔。筑基斩金丹,少年立寨,诸方变色,五位元婴亲眼见证!

    这等风景,足可再入诗了。

    车蛛子眯起眼睛,脸上却浮出商贾最熟悉的笑意。

    「值了。」他暗道,「这份重礼,送得值了!」

    宁拙越强,将来南明寨越有可能成事。他现在投入的每一分人情,都可能在未来换回十倍百倍的回报。

    沈玺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宁拙的背影,眼中光影明灭。

    他羡慕。

    皆因他知晓,从今日起,宁拙这个名字,已经在另一个维度上超越了他,超越了绝大多数的本届的天才新人。

    因为宁拙已经在执掌某个局势了。

    他已有了下棋的些微资格。

    这场演武的余波,一定会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宁拙则抢在影响反馈过来之前,礼送了单纯来观礼的诸多宾客,然后立即将加入南明寨的修士们,再次拉进天珍楼中,进行了第一场南明寨内部的会议。

    诸修入堂之后,气氛便微妙起来。

    建寨立盟,最初最紧要的事情,便是定名分、排座次。

    座次看似只是坐在哪里,实则暗藏尊卑上下、利益分配、人心归属。

    尤其在场诸人中,有元婴,有金丹,有筑基;有正道名宿,有妖修客卿,有改邪归正的老魔;还有些本就互相不服,彼此之间积怨不浅。

    若此事安排不好,南明寨刚刚立起的架子,立刻便要松散三分。

    宁拙自然知晓这一点。

    他神色从容,向诸位拱手一礼。

    「诸位前辈、道友愿入南明寨,是拙之幸,也是南明寨之幸。」

    「今日既是第一次议事,别的不忙,先把座次定下来。」

    他携新胜之战果,足以让众人对他改观,不再视他为筑基修士,而是金丹级别的存在。再叠加他的特殊身份,所以无人质疑他此刻的发言。

    宁拙继续道:「我南明寨排座次,不按年齿,不按名望,也不单看修为。」

    「皆因此寨建立的初衷,就是在下应诺还债之创举。

    「我宁拙欠谁最多,谁便坐前面。」

    堂中诸修皆是沉默。

    宁拙又道:「当然,修为境界亦不可全然不顾。元婴前辈,自然单列前席。至于筑基、金丹诸位,则暂归同席,再按债务轻重排序。」

    「如此排座,最合我心,也最合南明寨根本。」

    「诸位以为如何?若有异议,此刻提出即可。」

    宁拙等了片刻,观察众人神情。

    纯阳子衣袖整饬,端坐不动,眼帘微垂。

    红袍客靠在椅背上,冷视纯阳子,面色不太好看。

    九火龙君双臂抱胸,面色沉凝。

    土元子神色厚重,如一截山根入地。

    毒湮散人谭诛则仍旧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眼神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五位元婴级修士都没有异议,其他人自然没有话说了。

    宁拙轻轻一笑。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用债务,是最名正言顺的。同时,也确保了绝大多数修士的利益。

    他们也会认可,毕竟是从贡献出发的,都能计量出彼此的差距来。

    至于新加入的土元子、毒湮散人等等,表面上是没有债务的,但关键是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啊。南明火炉还有两成缺陷,需要资助,才能修复。他们要有什么企图心,那就做贡献呗。

    关键是这些贡献,大家都乐于见到。

    毕竟只有彻底修复好的完整南明火炉,才能体现出价值啊。

    宁拙算定了人心和利益,在这关键的一步上,走得很稳。

    宁拙便继续道:「既然大家都认同,那接下来,就由在下先说说自己的一些看法。不足之处,万望堂中诸位前辈、大人,诸位同道们指证。」

    宁拙伸手一引:「第一席,纯阳子前辈。」

    众人目光顿时落到纯阳子身上。

    纯阳子缓缓睁眼,神情平静,似乎早有所料,又似乎并不以为意。

    宁拙道:「纯阳子前辈为修复南明火炉,先取纯阳真火珠,投于炉心。此珠乃纯阳宫历代祖师以纯阳真火凝炼而成,数百年方成一枚,举宫亦不过寥寥。」

    「其后,前辈又以纯阳宝液七七四十九滴,尽数入炉。此液积累不易,乃纯阳宫多年珍藏。灵液化雾,修补炉壁,使炉体质地更坚,阵纹运转更畅。」

    「再后来,前辈启用纯阳宫库藏,甚至取出镇宫之宝纯阳金丹。金丹入炉,赤金光冲天,蕴含其中的光明、温暖、生机与道理,皆融入南明火炉之中。」

    说到这里,宁拙面露肃然之色。

    「朱雀器灵为此前后啾鸣,足见认可。」

    「论资粮之厚,论宝物之重,论对南明火炉修复之功,纯阳子前辈当居第一。

    纯阳子神情淡然,心底则涌起一丝复杂滋味。

    为了南明火炉,他确实大出血。

    纯阳宫库藏因此被启用许多,连纯阳金丹这等镇宫之宝,也被他投入炉中。若最终只是竹篮打水,他回去之后,必然要承受极大压力。

    但如今,他坐上南明寨第一席,意义便不同了。

    「第一席————」纯阳子心中暗道,「宁拙此子却是懂规矩,很识趣。」

    他想起王禹曾言:若他能借宁拙之局,执掌南明寨,未必不能窥视流云峰峰主之位。

    纯阳子眼帘微垂,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这第一席,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