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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尸人 第682章


    第682章

    「饭来了!」

    陈曦鸢送来了盒饭,她热衷于送餐、积极地将每个人都照顾得先吃好,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踏实地把余下包圆儿。

    铝饭盒,带个环拉把儿,面不平、有坑洼、角凹扁,却又扣得格外瓷实。

    赵毅:「以前我觉得,用不同酒器来品不同美酒是吃饱了撑的瞎讲究。」

    李追远:「最近,赵大少爷是骂自己骂上瘾了。」

    赵毅:「呵,打小一滩烂泥,老田做个糊糊都得过筛,生怕一不小心把我噎死;侥幸,没染上家族少爷的奢靡。」

    李追远:「可惜。」

    赵毅:「不过,有些事儿还真是这样,比如同样的饭,放白色泡沫盒里或放这种铝饭盒里,就是会让人觉得更香!」

    李追远把自己手里的饭盒盖回去,递给赵毅:「你辛苦,多吃一份。」

    赵毅:「咋了?」

    李追远:「没胃口。」

    赵毅:「昨儿还能吃几口粽子呢,今儿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李追远:「嗯,腾肚子。

    「呼~」

    赵毅快速扒完一盒饭,舒爽地发出一记长吟,优秀盒饭的精髓在于菜的汤汁适合下饭,吃这口,就不能斯文。

    打开姓李的那盒饭时,赵毅顿了顿,道:「我怀疑之所以现在还风平浪静着,是那帮龙王们讲究,给你一份吃完团圆饭再走的体面。」

    李追远:「这里的龙王还能知道我父母是谁?」

    赵毅:「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李追远:「我不喜欢一家三口团聚的氛围,有苏亦舟在,还得陪李兰演一会儿。

    7

    赵毅:「你母亲不是变好了么?」

    李追远:「她如果还是以前样子,反而更好搭戏。」

    赵毅点点头,道:「理解,甭管怎样,到底是习惯了,结果她这一变,像是给你凭空整出了个后妈。

    姓李的,要不,你先尝试从阿姨」喊起呢?」

    李追远:「你很期待?」

    赵毅嗦了口筷子,笑道:「哈,这样的戏码,能错过吗?必须得看呐!」

    在沙漠深处,有一座极突兀的竹苑,竹苑正对着一面黄石崖,风卷残沙,背面蓄积,前面流淌,似一条经久不息的沙瀑。

    院中有两口土灶,一位头发全白的男子持铲翻炒着腊肉蒜苗,隔壁锅里焖煮着米饭。

    菜先盛盘,揭盖后将米饭中央的那一碗蛋羹取出,再给米饭中间挖几个坑,拌一拌。

    饭菜端上桌,男子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对里屋道:「阿友,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姓李的当年来庐山时,我亲自下厨给他做过,那家伙明面上不挑食,可骨子里还是精细,他那晚呐,可是足足吃了一大碗饭哦~

    啊,对了,要不要给你再打碗汤?番茄鸡蛋还是紫菜蛋花,你选。」

    话音刚落,里屋门打开。

    浑身重伤的林书友从里面冲出,但在门框那一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阻挡住,让他无法冲出屋子。

    他就像是一头,被笼子困住的流血凶兽。

    「三只眼,你别以为你当了龙王有什么了不起,我和你都只是在镜子里做的一场梦,你这龙王,也是假的。」

    年迈赵毅:「紫菜蛋花汤吧,咱也算是在这沙漠里吃上海鲜了。」

    林书友见挣扎无果,颓然跪伏在地,喃喃道:「你目睹过小远哥死了,你也因此成了龙王,可你成了龙王后,为什么还要去杀现在的小远哥?

    你不应该站在他们面前,对着过去的你、过去的小远哥,去彰显自己有多强大,把既定的结局改写么?」

    年迈赵毅:「梦里的龙王也是龙王,我原以为我挺离经叛道的,其实我是保守的。汤好了,坐过来,陪我一起好好吃顿饭。」

    林书友无动于衷。

    「姓李的马上要去见他爸爸了,你现在过来乖乖陪我吃顿饭,我就帮你拦下他们,让姓李的那边也能和他爸爸吃顿团圆饭。」

    林书友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赵毅。

    眼前这个男人,从认识起,就知道如何要挟他,可他偏偏又无法拒绝。

    年迈赵毅一拂衣袖,前方的沙瀑向上逆流,飞扬上天,带去他的意志:「赵某与他有旧情,望诸位给赵某一个面子,给人家父子相聚的机会。

    否则,赵某也要学那两位,发疯喽!」

    喊话完,年迈赵毅坐下,拿起筷子,对着斜对面的碗,敲了敲。

    屋子禁制消失,林书友走了出来,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拿起筷。

    镜中的梦很真实,真实得林书友都没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因此,当他出了一次外面,再被沙尘暴一并卷回到这里时,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晓得应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本该如梦醒般消散,却又极不合适地继续逗留下来。

    然后,他遇到了赵毅。

    不,是赵毅主动找到了他。

    初见赵毅时,林书友是欣喜的,尤其是在赵毅告诉他,其在自己那场梦里成为龙王后,林书友更是激动。

    但接下来,一盆冷水浇灌在阿友身上,因为赵毅亲口对他说:他是龙王了,得杀李追远。

    林书友才从一场噩梦脱离,就又钻入了另一场噩梦。

    他无法接受,且对赵毅出手了,但赵毅却轻轻松松地将他镇压了下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齐春秋说过,自己独自修行余生所达到的水平,足以对正常龙王造成威胁,但在赵毅这里不成立,而且林书友清楚,主因不是他现在有伤。

    年迈赵毅:「快点吃吧,那位听到我声音、知晓我位置了,正攥着笛子往我这儿赶呢。」

    林书友:「陈曦鸢?」

    年迈赵毅:「嗯。」

    林书友:「你打不过她?」

    对陈姐姐的实力,林书友是有信心的,尤其是在经历了没有小远哥在的漫长独自修行后,他对天赋这种东西有了更深刻清晰的认知。

    实力的提升,对陈姐姐而言,仿佛只需要满足两个要素:给她时间,给她饭。

    年迈赵毅:「不是我怕打不过她,而是我没做那么多饭。」

    林书友:「原来,大家伙儿都在这里么?」

    年迈赵毅:「是啊,昆仑镜里的一场梦,靠着魏正道的体魄燃烧,塑成了现实;我们明明没来过这里,之所以能诞生于此,全靠姓李的曾对我们牵过红线,缠绕上了生死因果。」

    林书友环视四周:「可是为什么感觉,你在这里比我久多了,还盖好了房子?」

    年迈赵毅:「我在镜中诞生得比你晚,因为姓李的是先给你们牵红线,到后头,对我完全认可、彻底放心时,才将红线伸向了我。」

    林书友:「既然我比你先出现在镜子里,那为什么————」

    年迈赵毅:「谁叫你和那位陈姑娘————罢了,梦里没成家那也是姑娘,是你和那位陈姑娘,没察觉到那梦是假的,一直在闷头修行,你们俩啊,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林书友:「我们俩,是最后才从镜子里出来的?」

    年迈赵毅:「嗯。」

    林书友:「那萌萌她也偷偷提前醒了?」

    年迈赵毅低头喝汤。

    林书友:「你是第一个从梦里醒来的?」

    年迈赵毅:「不是,还有人比我更早,有人在姓李的自创出红线秘术前,就早早与他绑定过红线;姓李的还借助她的梦————练习过走阴。

    得是全方位无条件的信任才敢那么做,彼时,姓李的在那种环境下,她可以一念定他生死。」

    林书友:「阿璃?」

    年迈赵毅:「她出来很早了,也在这里等待了有几年了。」

    林书友:「你没去见过她?」

    年迈赵毅:「在我们彼此视角里,存在着清晰的真假;就算是在假的视角里,其余人也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需要相见的必要?

    她不像陈曦鸢那样来找我杀我,我就阿弥陀佛了,哪还可能去主动寻她?」

    林书友:「为什么要把我们塑造出来?」

    年迈赵毅:「因为他需要姓李的来到这里,完成故事上的因果衔接,先有了既定的未来,而未来正在强行拉扯过去向他奔赴,这本是天道为它自己准备的天意;

    因为魏正道的体魄太庞大了,庞大到仙姑一千多年都没完全掌控,需要借助姓李的来进行补全,但即使他更适合融入这具躯体,却也站不起来;

    更因为有一尊尊龙王提前预感到了天道降临的未来,在此布局,却成了姓李的走入此地深处的最大阻碍。

    把你们,不,是把我们塑造出来,一是为了让我们去帮姓李的阻挡那些龙王,二是————它太沉了,想站起来,得解压,必须做一定程度的浪费。」

    林书友:「我没太————听懂。」

    年迈赵毅:「吃饭吧。」

    林书友扒了一口饭,目光坚定道:「既然我是假的,我梦里死去的小远哥也是假的,真正的小远哥,肯定能破局!」

    年迈赵毅:「知道我们这些龙王,为何不选择向上去瑶池么?」

    林书友:「欺软怕硬?」

    年迈赵毅:「因为没有胜算,所以我们只能遵照自己的责任,在这里将姓李的拦下来、杀死,阻止他继续前往瑶池。

    你无法想象魏正道当年究竟吞下了多少邪祟,多少神话因他的胃口好彻底沦为神话故事,能将一个时代遮蔽得毫无痕迹,抹去的可不仅仅是那个时代的增量,还有过去漫长岁月积攒下来的存量。

    理论上来说,我们若去瑶池,将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被书呆子与天道玩弄的仙姑,还有过去被魏正道吞下去的邪祟、神话————我刚走出镜子时,曾想试探着向瑶池摸索,然后,我看到了半扇白虎————在山脚守门。」

    林书友:「白虎————守门?」

    年迈赵毅:「你说得对,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龙王,但留在这里的龙王也早已逝去,我们更像是一群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的龙王之灵,那责任,自然就是镇压这里的邪祟,防止溢出作乱。

    可姓李的,被江水推着,又必须要朝这里走,这是天意在此制造出的矛盾死结。

    归根究底,是那家伙当年潇洒玩腻了,拍了拍手就去寻死,浑然不在乎自己这具尸体,会给这世间带来怎样恐怖的麻烦。」

    林书友沉默了。

    年迈赵毅给林书友盛了一碗汤,放在他身边,道:「但你还有一点说错了,我是假的,但你在我眼里却是真的,你知道我在我的镜中梦里,是如何活着逃出这里的么?

    是阿友你背着重伤的我出逃,最后把唯一生的机会,留给了我。」

    林书友没好气道:「早知道就该把你丢下!」

    年迈赵毅:「在你的梦里呢?」

    林书友瞪了赵毅一眼,低头用力吃饭,牙嚼得发响。

    他不说,但赵毅能「看到」阿友心里的答案,一个人想隐瞒什么,那就得先把隐瞒的内容在心里过一遍。

    他看见了李追远死前下令所有人往外逃,他看见了阿友背着自己历经危险终于逃出生天,可当阿友把自己放下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咽气。

    镜中梦是会根据需要模拟出特定条件下的因果线,可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

    林书友把饭吃完了,重重放下筷子,问道:「小远哥和他爸爸————」

    「哦,他们一家三口快团聚了。」

    「一家三口?」

    「还有他妈妈,他妈妈也在。」

    「三只眼,你!」

    「哈,这样的戏码哪能错过,必须得看呐!」

    饭后,先遣车队继续启程,但在即将到达那处废弃小镇时,沙尘暴,又扬起来了。

    薛亮亮对沙尘暴有了心理阴影,下意识地想要去询问小远的意见,可他很快发现,小远他们所乘坐的卡车,不在车队里了,连带着他负责安排工作的小远那帮人,也都不————

    不,只剩下一位,跟着物资车的和尚,他还在。

    弥生:「阿弥陀佛,不带小僧了呀。」

    和尚协助薛亮亮率领车队于沙尘间,成功驶入了小镇,小镇早已荒废,空无一人。

    出于大局考虑,薛亮亮让先遣队其余成员全部进房屋里躲避,打算等沙尘暴平息下来后,再去找失散的小远等人。

    弥生在旁劝慰薛亮亮,说他们肯定无事,吉人自有天相。

    因为和尚能看见,这场沙尘暴,是由一头蛟龙故意甩尾引发的。

    「失散离队」后,赵毅这边仍是头车,并且风和日丽,但在快要驶入小镇时,看见了里面人影憧憧。

    小镇是很标准的那个年代配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小学、电影院、宿舍楼、邮——

    局————现在,这些地方还都在正常运营,哪有丁点被撤销的样子。

    坐在副驾驶上的陈曦鸢疑惑道:「好奇怪,我知道他们是假的,可为什么他们却能给我如此逼真的感觉?」

    赵毅:「因为这里每个人,都是邪祟在认真扮演。」

    陈曦鸢:「扮演————给谁看?」

    后面一辆车内,坐在李追远身边的阿璃,将她这一侧车窗摇下,车身旁原本极为正常的行人、对面供销社里的工作人员,都因阿璃目光的扫过,出现了些许停滞与紊乱。

    阿璃收回视线。

    女孩的手,被少年攥住。

    以往牵手都很平和,这次力道格外大,带着微颤。

    李追远:「阿璃————」

    女孩侧过头,看向少年,脸上浮现出两颗可爱的酒窝。

    小镇宿舍楼分两栋,一栋是单身宿舍,一栋是家属楼。

    苏亦舟端着铝饭盒站在门口,踌躇地抬起手,每次回家,要见到她前,他内心都会十分复杂。

    里面的人曾给予过自己世间最美好,美好到他每次回忆起时,胸口都会发痛。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兰站在门口。

    她依旧一身风衣,洒脱干练,戈壁滩上的风,还未来得及褪去她身上的色泽,不像眼前的男子,早已被风沙一层层地反复打磨。

    「等下一个任务结束,我就带你回一趟内地,这里条件艰苦,你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

    李兰接过这两个铝饭盒。

    一份是她的,一份是给楼上阿姨的。

    苏亦舟在出任务途中染了眼疾,被带回镇子后,医务室的大夫束手无策,是住在楼上的一位阿姨,用秘方治好了他的眼睛。

    在李兰寻至这里,找到他时,他就向她介绍了那位阿姨。

    苏亦舟曾在镇子上打听过,据说那位阿姨是早期随队过来的家属,丈夫死在生产建设过程中,自此她就变得沉默寡言,组织想安排她回原籍安顿,被她拒绝了,她想留在这里等丈夫回来。

    很凄美的爱情故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话————甚至,如果这座小镇也是真的话。

    李兰清楚,苏亦舟的对外联络、接收的任务以及种种一切,都是假的,整座小镇,都是为他和他的勘探队所营造出的舞台。

    这么做不是为了困住他们,而是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已步入迷失环境,无法离开。

    有时候,精神上的崩溃,远比物资匮乏、条件艰苦更为可怕。

    苏亦舟:「阿姨的饭你帮我送一趟,我回办公室和他们一起吃,最新的勘探报告要抓紧时间做。」

    李兰:「好。」

    苏亦舟转身离开。

    她来之后,就被他安顿在了家属楼,而他则去宿舍楼里与他的队员们挤上下铺。

    等苏亦舟的背影消失后,李兰关上门,带着铝饭盒,上楼。

    家属楼朝东,阿姨的房间在中央。

    除了沉默寡言不与人交流外,阿姨还喜欢坐在屋内的板凳上,双脚踩着纱门的槛,一坐就是一天。

    李兰走到门前,看着纱门内这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岁月在她身上极尽温柔,留下了痕迹却又不舍得带走太多,尤其是她身上流露出的那股高贵优雅,让人连对视都需要鼓足勇气。

    苏亦舟的队员们曾感慨,很难想像阿姨年轻时,究竟得有多美,又是怎样的男人,能值得阿姨将青春年华耗费在这里,苦苦守候。

    这些,李兰都知道。

    有时候,因身份辈分关系,她其实也不太懂该如何与阿姨相处,好在————在她儿子眼里早没她这个妈妈了,双方倒也因此能省去很多尴尬。

    纱门开启。

    阿姨收回脚,站起身,走出屋,站到了走廊阳台上,看向小镇东面那几辆正在驶入的卡车。

    她没像小镇传说那般,在这里等了一辈子,但她确实为那个人,等了一辈子。

    现在,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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