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沙尘暴的开始与结束,像是给人生硬生生多抠出了一个昼夜。
认为是单纯自然现象的人给予了最自然的惶恐不安,反倒是那些能看见真相的,看得越多、下车时腿越抖。
这等同是给项目团队里所有玄门人士做了个道行与天赋的排序分层,当然,粗鄙武夫不在此列。 余树指挥着清沙,孙道长指挥人去检查货车,站在二人身后的韩树庭,一手一个,提着他们腰间衣带,帮他们维持站姿。
一次劫后余生是松弛喜悦,短时间内几十次,人都要虚脱了。
薛亮亮沿着车队前后巡视了一遍,安抚众人情绪,最后,他来到了小远所在的那辆中巴车前。 李追远所乘坐的这辆车,装载了很多资料文件,也是薛亮亮的办公车,不过在少年顿悟期间,薛亮亮也就自觉不回自己办公室,去它处挤挤。
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薛亮亮会给小远最大的优待,他们二人一直彼此愧疚,都认为是自己把对方拉入了这场危险漩涡。
阿友拿着扫帚清理着林书友留下的沙子,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收尸。
薛亮亮:“阿友。 “
阿友:”亮亮哥? “
薛亮亮:”小远身体好些了麽? “
阿友回头向里张望,刚结束与龙王对弈的小远哥,此刻盖着一条毯子正在睡觉。
谭文彬端着一个保温桶走到车门口。
看到这保温桶,薛亮亮不自觉后退两步。
谭文彬笑道:“亮哥放心,这是小远哥吃过的。 “
薛亮亮:”小远醒了? “
谭文彬点点头:”嗯,刚醒,没什么大问题了,但还需要休息。 “
薛亮亮:”那让小远好好休息,我就......“
谭文彬回头喊道:”小远哥,亮哥来看你了! “
喊完后,谭文彬对薛亮亮做了个请的姿势。
按理说小远哥正身心俱疲,可越是这时候就越是需要抱一抱牌匾。
薛亮亮只得上了车。
李追远睁开眼,揭开身上毯子。
薛亮亮伸手在少年额头上摸了摸,说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胡扯的理由:
“应该是水土不服。”
小远年纪虽小,这几年却也是天南地北各处工程跑的,哪里来得那么娇气。
李追远:“小问题。 “
薛亮亮:”外面清理快结束了,下午天黑前我们就能到达营地,营地里条件能好些,舟车劳顿确实伤人元气。 “
有营养的东西得刻意回避,所以二人只能拣些没营养的话唠一唠,纯走一个形式,又像是在完成一件仪式。
车窗上那黑红污渍,让薛亮亮清楚,这次项目的诡异远超以往,它甚至迫不及待。
“好了,你再眯一觉,车队要出发了。”
“让亮亮哥你担心了。”
薛亮亮站起身,语重心长道:
“小远,你不仅是我学弟、师弟,更是我的弟弟,答应哥哥我一件事,如果接下来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大危险,你要保着自己活着离开。”
李追远笑了笑。
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那个镜面未来中,独自一人活着离开的自己。
薛亮亮走下车,候在车门口的谭文彬动作丝滑地把保温桶递了过来。
薛亮亮:“小远不是吃了麽? “
谭文彬:”但小远哥没吃完。 “
薛亮亮拧开盖子,见里面还剩下半桶:”这多不好意思。 “
谭文彬:”我和阿友都意思好几桶了,亮哥您上次意思了一桶就再也不敢往这儿靠了,这次多少得再帮忙意思意思。 “
薛亮亮无奈受贿离开。
余树、孙道长和韩树庭向这里走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想来拜见一下,求一个心安与底气。 谭文彬热情上前,搂着他们去另一辆车:
“小远哥累了在休息,下面的事,我来和你们做交流对接。”
行进间,谭文彬目光瞥向远处沙坡顶上,女孩的身影立在那里。
受限于人手,之前小远哥顿悟时,大家都得在身边防护,如今小远哥醒了且又遭遇了危险沙尘暴,那哨卡就得再次外放出去。
距营地也就不剩半日车程了,谭文彬也不需换班。
车队出发。
阿璃身形前冲,为团队探路。
余下路程很平静,李追远踏实睡了一觉。
领先于车队的阿璃,已望见了远处营地,连带着望见了营地东南侧山坡上停着的一辆卡车。 卡车顶上坐着一个男人,嘴里叼着烟斗; 山坡下站着一个女人,脖子上挂着相机,腰间系翠笛。 “赵队长!”
陈曦鸢一边喊着一边上坡,走至卡车下,汇报道:
“车队都回营地了,大家伙儿都收拾好了。”
陈曦鸢:“小弟弟...... 李组长和薛工他们是明天到对吧? “
赵毅:”他们21号到,今天20号。 “
陈曦鸢:”挺好,刚好能避开这场沙尘暴。 “
赵毅:”是啊。 “
阿璃立在原地,虽距那座山坡很远,可风已足够将他们的对话带入自己耳里。
他们在聊着沙尘暴,可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女孩并未看见沙尘复起的痕迹。
而且,陈曦鸢可不提,但以赵毅的感知,自己都位于这里了,女孩不信赵毅会毫无所觉。
阿璃举目四望,抬手对着身前抓取,风水格局正常,看不出破绽; 但人既然有问题,那环境就不可能干净。
女孩上一次经历如此真实的虚假,还是在小远的蛟龙幻境里。
远处山坡上,陈曦鸢坐进卡车,赵毅将车开下山坡,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渐渐的,车开得越来越摇晃失衡,周围的沙石也开始朝着车身撞击,给人以极不和谐的观感。 因为,缺少了个要素。
这个要素,女孩能脑补,毕竞她也是才经历了那场沙尘暴。
这时,女孩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她转身,看见了一个脸上满是络腮胡肩扛一把柴刀的男子。 男子正在行进,他每一步落下,都在无形中溅起层层涟漪,极致内敛的威压,似平和深渊,不动自威。 阿璃没有避退,就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终于,涟漪波及到了阿璃。
络腮胡男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阿璃。
阿璃已经隐隐预感到,自己所目睹的是已发生过的事情,像是一部无比写实、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电影。 而现在,这个电影里的人物,却感知到了她这位观众的存在。
赵毅第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位络腮胡是历史上哪位龙王,阿璃就更不可能认出来。
虽然长辈向幼年晚辈讲述历史上的龙王故事是江湖传统,柳玉梅也喜欢对年幼的阿璃讲这些,但奈何秦柳两家龙王太多了,能留给外面龙王的篇幅就极少。
天上的日头越来越盛,络腮胡身上的涟漪也越来越频繁,他的眼眸里,像是即将倒映出女孩的身影。 小远在登门令家前,曾让令五行将祖宅内的龙王之灵全部迁出; 在秦叔与祁星瀚完成年轻时那场交锋时,也就弥生体内的圣僧之灵能瞧出幻境真假的端倪。
龙王是这世上非常特殊的存在,他们会犯错、会疏忽、会失算,但他们几乎不可能在外力作用推动下...... 被骗。
这是奶奶告诉过自己的,奶奶自己肯定在爷爷身上实验过。
总之,络腮胡因阿璃的存在,停下了脚步。
那辆卡车则在完成了一次惊险漂移后,堪堪稳住车身没侧翻,赵毅下了车,作顶风状向这里走来。 阿璃余光看向赵毅,但赵毅脚下没有涟漪诞生,和先前一样,没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距离不断拉近,赵毅目光一凝,他在启用生死门缝,探查络腮胡男子。
男子撩起柴刀,向赵毅砍去。
这一刀非常恐怖,似是要将身前一切湮灭。
赵毅抽出墓主刀格挡,见刀罡如水无法硬扛后,赵毅很果断地原地向后弹起,后退!
这就是赵毅的风格,别人珍重过程,赵毅是只要知晓了结果,就会果断跳过或省略过程。
面对一尊龙王,赵毅清楚自己不是对手,那他就不会再作出任何多余动作,对与龙王过几招后被砍死、虽死犹荣,他没丁点兴趣。
唯一能让赵毅改变这一行事风格的,好像只有小远。
赵毅被击退的同一时刻,阿璃发现陈曦鸢站在了卡车顶上。
可卡车内,却开出一道阴阳域。
阿璃意识到,车顶上的陈曦鸢不是真的陈姐姐。
二人虽看起来一模一样,但那应该是域的障眼法,按出现过的未来林书友年纪推算,卡车顶上的应该是...... 陈奶奶。
车内的陈曦鸢见到赵毅被击飞,立刻开域接应。
然而,她的这一举动,却让域的范围超出了卡车所代表的安全区范围,冥冥之中应存在着一种限制,这也是小远坚持要求在这一浪里、给所有人都安排正式工作身份的原因。
卡车是这一身份的载体,可当你行为不符身份时,这层庇佑也就被削弱,乃至消失。
络腮胡举刀,对着卡车外的域斩去,他不是奔着卡车去的,可人域一体,他是想顺道将卡车里的陈曦鸢斩杀。
卡车顶上的陈曦鸢撑开手,阴阳域顷刻增幅很多倍,轻松地挡下了络腮胡这一刀。
阿璃能看见赵毅眼里流露出的惊愕与深思。
“陈曦鸢”飞身离开卡车顶,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了阿璃近前,她举起翠笛,对络腮胡砸去。 “轰!”
很可怕的交锋,但对阿璃这个观众不造成影响。
从场面上来看,这位“陈奶奶”有着对抗龙王的底气,不仅是不落下风,在双方都未出全力的基础上,她隐隐还能占上风。
陈家史上龙王的风采,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出意外的话,她只会比历代陈家龙王更强悍霸道!
络腮胡没有恋战,在意识到自己目的无法达成后,转身退去。
陈奶奶下意识地想追击。
是的,她要去追击一尊龙王。
但在掠过阿璃身前时,陈奶奶像是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阿璃所站的这一侧。 女孩留意到,陈奶奶脚下也未泛起涟漪,说明陈奶奶不是龙王,她是纯粹靠自己域的品质,取得了龙王独有的涟漪效果。
在沙尘暴结束、林书友消失后,小远与谭文彬对这一浪的机制进行过猜想。
阿璃知道,眼前的陈奶奶大概率是那位林书友的复刻经历,她身上散发出的这种冷意,亦是一大佐证。 只是,在大家伙儿都死在这里后,以她的实力应该可以轻松得到,可她并未去取那龙王之位,那就很可能是二次点灯了。
陈奶奶:“是谁,是谁在这里站着? “
阿璃无法做出回应。
若是小远在这里,可以用因果金线进行渗透呼应,但效果不会太好,因为这也得看对面那位能否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互动。
魏正道那种能从斩三尸画面中走入现实的玄奇,纵观江湖历史,仅此一例。
陈奶奶:“是你麽,小远? “
顿了顿,陈奶奶又摇摇头:
”不是小远,小远肯定能让我听到他的声音。”
即使小弟弟已死数十年,但在她的认知里,那个少年仍是无所不能的形象,毫无褪色。
仅有的一点改变,是她对着水潭照镜子时,发觉自己年纪真的大了,“小弟弟”的称呼,着实是无法再说出口,不是怕被外人笑话,而是怕把小弟弟给喊老了。
陈奶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请你告诉小远,上一次,我没能保护好他; 这一次,谁敢站在他面前,我就先杀谁。
赵毅未来选择成就龙王之位,我现在要去杀掉现在的他! “
陈奶奶没有再去追击络腮胡,而是径直朝营地而去。
另一侧,重新发动起来的卡车,还在看不见的沙尘暴里艰难驶离。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络腮胡想杀现在的陈曦鸢,陈奶奶想杀现在的赵毅,结果二人恰好撞上了。 阿璃没有继续向前去营地,作为一个前哨,她已得到足够讯息,现在最要紧的,是在车队来到这里前,把这些汇报给小远。
“停车!”
余树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车队集体熄火。
车上的人不解眼瞅着就要到营地了,为何要在此时停下耽搁,尤其是经历过奇特天气后,他们迫切渴望来自营地的庇护感。
余树找到薛亮亮汇报缘由,很简单...... 是李组长让车队停下。
薛亮亮同意了,同时还对外宣称是前面道路发现流沙地陷,已派人去摸查,为确保大家安全,只能等清确完毕后再出发。
这不是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毕竞此地距离营地很近,脚下虽不是成型道路却也有车辙痕迹,说明营地那边的施工队多次往返,不大可能没发现地陷。
不过,有时候理由的作用仅仅是需要有一个理由,这个项目组是由薛亮亮亲自挑选培育的,他的个人威望很高。
至于玄门中人,余树发话了,没人傻乎乎地问“为什么”。
连车队里的本地向导,在经历对沙尘暴的预测失误后,也不再敢于发表异见。
睡了一觉的李追远,身体恢复了些元气,掰着压缩饼干,看着摆放在面前的《邪书》。
《邪书》经过血河饱食后,得以幻化出形体,阿璃将自己的所见通过它,进行全景呈现。
换个角度来看,阿璃的确比会说话的联络员,更擅长联络。
谭文彬与林书友各站两边,一起看着“画面”。
阿璃把书摊开后,就专注地用气罐和卡式炉,给少年煮起了补气血的药。
在车上煮东西很危险,但阿璃用气墙围堵着,就算炸开了也不会有影响。
看完后,进入传统的各抒己见环节。
萌萌他们不在,林书友没得选,只能他第一个发表意见,把自己当砖抛出去。
阿友:“这位陈姐姐,怎么这么年轻。 “
”她年纪,和那个你一样大。” 谭文彬用手指摩挲自己下巴,“应该是利用了域的折射,遮蔽了岁月痕迹。 “
阿友:”我挺想看看陈姐姐年纪大后的样子。 “
谭文彬:”从姿态上来看,很像咱们家里的老太太,稳重了,最起码走路时不再一蹦一跳。 “阿友:”就是不知道她去营地等三只眼时,会不会先去食堂吃饭? “
谭文彬:”最起码得搜刮一下陈曦鸢的登山包吧。 “
阿友:”彬哥,你怎么也下来和我抛砖头了? “
谭文彬:”谁叫我给不起玉呢。 “
这种规则的局势,已超出谭文彬这半个脑子的参与范畴了,估计也就外队能和自家小远哥参谋参谋。 但陈奶奶却说:她要去杀赵毅。
原因是,赵毅成了龙王。
冥冥中,龙王身份似是成为了某种枷锁,当你坐上那个位置时,你自然就得为天下苍生计,非被迫,却不得不做。
李追远开口道:“是幻境残留,记录了画面。 “
林书友:”又有一位龙王出手了? “
谭文彬:”但如果是一位擅长幻境的龙王,最起码也该与咱们小远哥有着相近的档次。 “
《邪书》画面里,阿璃进出很轻易,未受阻拦与影响,而且女孩也并未融入其中,没有产生互动。 李追远:“所以是残留,因为无人主导维护,正常情况下,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散。 “
林书友:”那如果我们不停车,继续往里开呢? “
李追远:”可能会迫使幻境发生变化,像是本该自动熄灭的火,添了一堆柴,变相给它重新烧旺的机少年把《邪书》闭合,站起身,道:“大家,陪我去前面看一下。 “
林书友:”可是放着不管就会熄灭,为什么......“
阿友声音越来越低,转头拿起登山包背好。
李追远准备离开时,阿璃把药煎好了,端了过来。
女孩用“风”吹过,不烫。
李追远先抿了一口,苦涩味简直和红糖卧鸡蛋是两个极端。
阿璃的厨艺与药理目前都算是精通的,但女孩一直奉行特殊时刻下重糖、重药。
这是她表现关心的方式。
深吸一口气,李追远将药一口闷。
阿璃接过空碗,笑了。
谭文彬与林书友都从小远哥脸上,看见了“痛苦”,以小远哥的阈值,能让他苦形于色,难以想象这补药得有多难喝。
李追远:“阿璃,给大家都来一碗,一起补补气血吧。 “
谭文彬主动从阿璃手中接来第二碗更浓稠的药汤,鼓起勇气,低头喝了起来。
林书友:“不必了吧,小远哥,药太珍贵了......”
李追远:“我的身体容易虚不受补,喝的是最上面的清汤。 “
因林书友多推辞了一下,第二碗浓汤被彬哥抢先了,阿璃交到林书友手里的,有半碗是药渣。 阿友.. ..........“
车内留下的剪影,从外面看去,像是车里的人都在,而李追远等人,已趁着夜色,来到了阿璃下午所探查的区域。
阿璃带着少年,谭文彬带着没起乩的林书友,晚风中,阿友一脸苦相。
营地内有灯火,对外有探照灯,岗亭里还能看到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
李追远站在白天赵毅曾停卡车的山坡上,背对营地方向,朝漆黑的坡后望去。
幻境很逼真,最重要的是,这范围夸张得离谱,它虽未直白影响,实则却发挥出了混淆时间的效果。 李追远要是不喊停车队,让车队从这里驶入,那下面大家伙儿就得面对一群有着一天时间差的营地众人非真实时间线,而是靠众人的脑补与行为进行丰富。
放在过去正常的浪里,这已经算是难度很大的一个环节了,得通过日历等代表时间的印记,先撕开口子,再逐步发现与确认营地内众人的异常,最后再想办法破解。
可放在这一浪里,李追远直接选择跳步...... 倒不是少年有多英明,而是对方似乎也没有想把这幻境当做困难场景来布置的意思。
像是随手丢下的一根骨头,自己也没必要趴在地上拿着放大镜去仔细研究。
不过,明晰骨头究竟来自于哪种家禽,还是应该的。
虽然,李追远在车内观看《邪书》画面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毕竟,这世上有能力营造出如此高端配置幻境的存在,真的不多。
李追远闭上眼,密密麻麻的金线自少年身上溢出,它们开始攀附、摸索、渗透。
当少年睁开眼时,目光中有复杂,还有一种真相摆在自己面前后、无法回避的无奈。
李追远抬起手,指向前方。
身旁站着的三位伙伴一起朝那边看去,可即使是谭文彬,也没能瞧出什么东西。
李追远唤出蛟龙,蛟龙盘旋而出,体形越来越大,并将幻境撑开,进行抵消对冲。
同时,它身上的鳞片吸收着月光,向下反射,又因其白天血战过、身上密布坑洼伤口,故而光线并不齐整,像是挂起了一条长长的空中斑驳彩灯。
“哗啦啦......”
以李追远等人如今所站的山坡为原点,一路背对着营地方向延伸,大量沙土脱落,流露出被掩埋在其下的真形。
天上那条自带不可一世气焰的蛟龙,刹那间流露出惊恐,蛟躯颤抖,蛟口张开,发出了一声声恐惧至极的呜咽。
因为,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由黄沙构筑的蛟龙骸骨。
像是不知多少位雕刻大师曾在此呕心沥血,这才缔造出一幅如此恢宏气质的作品。
每一处骨骼上的痕迹,都无比清晰,具体能精确到蛟龙成长历史上的每一次战斗遗留。
最重要的是,它很干净,是那种被吃干抹净的“净”。
还真是一块,被吃完后丢出的骨头,只是这骨头,是一头蛟,而且就是李追远的这头。
李追远转头,看向营地方向。
营地是前进基地,亦是接应点。
这一刻,李追远仿佛看见一个少年,一个人从营地内走出。
李追远无法想象少年当时的具体模样,正如他虽为这一浪失败做了充分预案,却绝不会闲着没事做去细想丰富失败后的所有细节。
但李追远大概能共情到那个少年的眼神。
伙伴们都死了,就他一人活着出来了。
当这天道逼迫我失去了最珍贵的牵绊,那这天道,也就没有再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掀桌子的报复,即刻开始。
蛟龙是自己准备好的第一份口粮,少年需要快速锻造提升体魄,以应对来自天道志志的雷霆追杀。 所以,这里就是未来的自己,吞吃蛟龙、迈出第一步的地方。
不仅是林书友、陈曦鸢的未来镜面出现了,其实这头蛟的镜面也有,确切的说,是这头蛟龙属于自己的那一镜面之中。
数十年前,它早已尸骨无存,但它到底是世间罕见的天地邪物,借着沙尘暴的契机,它得以“复现”,发挥出邪物陨落之地的诡异。
这就是此幻境为何规格如此高,却并不危险深陷的原因,它早就死了。
李追远蹲下来,将手搭在蛟龙的角上。
轻轻一碰,这一块区域的黄沙就被剥离,紧接着,似骨牌被推倒第一块,这一条由黄沙构筑而成的蛟龙骸形,快速崩塌瓦解。
“嗡!”
沙土漫卷。
天上的蛟龙身体哆嗦地注视着下方少年,它知道自己不听话的话少年会吃了它,但看到自己被吃得渣都不剩的下场后...... 桀骢如蛟龙,没有暴起反抗,而是迅速秦家白虎化。
待黄沙骸骨尽数淹没后,月光残灰下,有一缕晶莹在翩翩起舞。
是一个女人,在跳动着她那曼妙身姿,无怨无悔,只为他能再瞥妾身一眼。
李追远兜里的《邪书》发出震颤。
与天上蛟龙的惊恐发抖不同,她是兴奋到无以复加。
未来,自己在这里吞噬蛟龙时也顺带将《邪书》也给吃了。
比起蛟龙的体量,《邪书》只是饭后甜点。
但在《邪书》眼里,能被少年吃掉,融于一体,是她自我的极致实现。
这本书,自从在将军山被李追远找到后,也不知是其本性被彻底激发,还是被打压调教到扭曲,越来越极端偏执。
李追远:“彬彬哥,你去通知亮亮哥,车队现在可以出发了。 “
”好。” 谭文彬身上亮起血猿红光,飞跃离开。
李追远在山坡上坐下,阿璃同坐一旁,林书友则站在半山腰站岗。
灵觉敏锐的人,能感知到冰雪消融的动静,幻境的效果正逐步褪去,两侧的真实开启对接。 车队那边还没到,反倒是营地那里,一辆卡车启动,朝着山坡这边亮起了车灯,一闪一闪。 林书友:“小远哥,这? ”
李追远:“回灯。 “
林书友从登山包里掏出手电,对着那边频闪回去。
光怪陆离的玄门手段容易被复刻和影响,反倒是这种简单的灯语,更让人内心踏实。
很快,营地岗亭处出现了动静,是安保人员发现了灯亮,但他们很快被安抚好,而后,一辆卡车驶出营地,朝着山坡过来。
开车的是赵毅,车上也仅有他。
途径坡腰时,赵毅把手探出车窗,对阿友弹出一根烟。
这根烟打着转儿,如飞镖般,绕行过阿友头顶后又飞了回去,被赵毅张嘴咬住。
阿友以警惕的目光看着赵毅,做好随时起乩的准备。
赵毅“啪嗒”一声点了火,道:“我是真的。 “
阿友:”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
吐出口烟圈,赵毅问道:”阿友,你经历啥了? “
阿友:”什麽意思? “
赵毅:”肯定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否则你说话不会过二遍脑子。 “
阿友.. ..........“
赵毅:”见到未来的你了? “
阿友没回答。
赵毅:“来,和我说说,未来的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
阿友:”三只眼,你是没做好准备,去见小远哥麽? “
赵毅:”唉,看来未来的你,过得很苦很不容易啊,给你刺激得不轻。 “
熄火,打开车门,下了车,赵毅走到林书友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当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其实什么都还没发生。”
阿友:“他也是这么说的,他很厉害,也很不容易。 “
赵毅:”是消失了还是死了? “
阿友:”消失了。 “
赵毅:”消失了就是又回到那里去了,你放心,未来的你,有未来的我来安慰。 “
阿友低下头。
赵毅将烟头丢地上,鞋底踩熄。
他有句话没说,要是在秘境深处,未来的林书友能见到未来的自己...... 怕是正发了疯似地出手吧。 因为,未来的自己,要杀姓李的。
赵毅向坡顶走去。
李追远看向阿璃。
阿璃站起身,走远,让开位置。
赵毅在李追远身侧坐下,仰起头:“谢谢。 “
李追远:”客气了,连阿璃都相信,现在的你不会伤害我。 “
赵毅:”陈曦鸢也信。 “
赵毅是营地里第一个察觉到外头发生变化的人,这一点都不奇怪,你不能指望润生他们能比赵毅速度更快。
他一个人开车过来,也是不担心李追远会对自己动手。
哪怕理论上来说,现在杀了他,等于提前剪除掉即将面对的一位赵龙王。
只考虑当下,这种互相信任的感觉,很好。
赵毅:“我之前都没发现,这里还笼罩着一层东西。 “
李追远:”是伴随着那场沙尘暴才出现的,你没留意到很正常,除非你现在就是龙王。 “
赵毅:”什么东西? “
李追远抬手,指了指头顶。
赵毅看见了那头隐没于夜空中,仍在瑟瑟发抖的蛟龙。
他马上恍然道:“姓李的,你真没公德心,乱丢鸡骨头。 “
李追远:”先同步一下情报吧。 “
赵毅:”好,我先说,你再说。 “
李追远抬起一根手指:”用嘴巴说,太慢了。 “
指尖,红线飞出,缠绕向赵毅。
赵毅笑了笑,撤开心防,红线连接。
很快,双方就完成了情报同步。
单纯是为了追求效率,他们之间,已不用再累赘地反复演绎信任戏码了。
白天陈曦鸢说,等小弟弟到了再决定杀不杀他赵毅,赵毅说不如来石头剪刀布,因为他知晓姓李的选择。
双方拚图一凑,可以说,这一浪的真实样貌,已浮出水面。
赵毅:“姓李的,你没来过西域,昆仑镜是怎么照到你的? 是因为你去过柳家祖宅,那里有一片柳清澄当年带回来的昆仑镜碎片麽? “
很快,赵毅就又反驳掉自己的猜测:
”这不可能,那块碎片要真能代替照射,岂不是说西域秘境里,已经照射进了一大群柳家龙王?” 李追远:“书呆子。 “
赵毅:”屋.........“
李追远:”书呆子手里有本书记录着我的起源。 “
赵毅:”那就不用纠结你何时被照的了,怕是你还没出生,就先被昆仑镜照到了。 “
书呆子的故事,本是为天道下来收取魏正道体魄铺路,那这里,就是天道、李兰与李追远的终点。 天道被秦公爷镇压了,李兰被李三江拒之门外,这才有了今天的李追远。
李追远:“在斩三尸时书呆子曾对魏正道说过,愿意追随他再走一遭; 那就说明,它一直掌握着能影响魏正道体魄的那条线,可以帮他的头儿,快速找回昔日的肉身。 “
赵毅:”我一直觉得,咱们的这位西王母,是魏正道的一众追随者里...... 最弱的。 “
她没有清安的纯,没有书呆子的疯,也没有明凝霜的痴。
很可能是魏正道第一个招揽的手下,故而上车标准低。
这一点,从魏正道对他们的态度也能看出来,魏正道愿意与明凝霜死同穴,愿意和清安把酒言欢,愿意逗一逗书呆子;
可他对仙姑...... 甚至都不如逗笨笨的戏份多。
但,也很恐怖了,那群人里最次的,成了神话中的西王母。
李追远:“想让我和天道去狗咬狗,一直是书呆子的夙愿,没什么是比以这种方式,更容易实现的了。 “
为此,书呆子能算计除了魏正道之外的所有人,连明凝霜的死他都能利用,再加一个仙姑,又算什么? 赵毅:“所以,那些龙王,本来是留下来准备对抗天道的; 现在天道来不了了,那就只能对抗你,我觉得,就算天道取得了魏正道的体魄,都没那个你获得后来得可怕与不可收拾。
我再问你一句姓李的,能像东海时那样,假的你与真的你,同气连枝麽? “
李追远摇摇头,坚定道:”不可能。 “
要么绝对理性,要么绝对感情,现在的自己,理性感性各一半,强行杂糅在一起后,就是最可怕的疯子模版。
赵毅:“那昆仑镜之所以能模拟出我们这帮人的未来,是......”
李追远:“是秘境深处的那个我,模拟的,佐证这一点很简单,只要接下来无法看见未来的弥生出现。 因为,我没用红线连接过弥生。 “
赵毅:”他分别模拟出我们失去你的独自未来,并不惜折损魏正道体魄为代价将我们投影出来,目的,是为了找帮手,来对抗历史上留在这里,试图镇压他出世的龙王?
所以,大家伙儿,在龙王们眼里,就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像是大邪祟座下的小邪祟,而且是一心梦想复活大邪祟的那种。
姓李的,你说,既然我们的未来都跑到现实里了,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
李追远:”魏正道留下的体魄,应该庞大到令我们所有人都难以想象,否则也不会引起天道的忌惮欲行掌控。
而我,应该是世间唯一一个,理论上,能兑现完整魏正道体魄的人。
我怀疑,
他太大了,卡住了,出不来。 “
瑶池仙境,歌舞升平。
漫山遍野间,数之不尽的神女仙婢尽情诠释着神话中的场景。
但片刻恍惚间,仙境变作修罗地狱,处处是死状极惨的仙人; 又在下一个恍惚间,生机复苏,却是一只只蛊虫在嘶鸣奏乐、蠕动起舞。
等聚精细看,先前的所有恍惚消退,复归一派天宫仙家气象。
位于山巅的宴会厅上,桌案间摆满了蟠桃佳酿,却空位良多。
首座有人坐着。
可坐在那里的,却不是神话中西王母的形象,而是一个闭着眼、极英俊的男人。
男人的脚下,踩着西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