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知己知彼。
「赵无恙」拿出第三罐啤酒,假赵毅甩出符纸折出一只碗,接走半罐。
透过烧烤摊窜起的火光,能看到杏花村的变化。
不是秦叔与祁星瀚那边,那二位仍逗留在村口,望天的望天,看蚁的看蚁,没有丁点着急的样子;仿佛不去打扰他们,他们俩能在那儿安静地玩到天长地久。
是祠堂屋顶上的李追远,再次打开登山包,从里面取出一面阵旗,拿在手里。
到他这个阶段,操控阵法早就不需摇旗了,更何况此地还是他缔造出的幻境。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警醒自个儿,将所有的自我感觉良好,剔除干净。
身为「这一浪的大邪祟」,那就该有相对应的觉悟。
切勿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凡是抱有这种心态的大邪祟,结局都很凄惨。
「姓李的要认真喽。」
「嗯,打算直接往死里开整。」
周围人都有意识地向这俩赵毅靠近些,吃着烧烤看着比赛,还能蹭上个专业双口解说。
计划有变,所谓的持续性可控压力,给不起,也不敢给了,那就干脆撕毁预案,掀桌子。
接下来,秦叔和祁星瀚,都是李追远要杀的目标。
秦叔真实实力被封印,忘是忘了,但在最终生死危机下必然能记起,按规则,记起就相当于认输,想死挺难的。
至于祁星瀚,死就死了吧。
全力以赴,才是尊重,也是他们最想要的。
少年周围的瓦片上,被戳了一圈指洞,保不齐下一指鬼使神差地,就能戳中少年的眉心;
站在村口的秦叔,身边的风向已产生变化,秦叔不通「旁门左道」,他不是在破阵破幻,只是在根据自身体内气象进行调整,持续下去的结果就是,他会将自己从这里「摘除」。
面对他们,与面对陈曦鸢时不一样,陈曦鸢运气爆棚,自己常常稀里糊涂;也和面对赵毅时不同,赵毅是真懂也是真会。
而年轻的秦叔与祁星瀚,等同于他们二人的中和,一半是懂,一半是运;标准的一代龙王模版。
李追远抬手。
「咦?」
祁星瀚发现,窝里的蚂蚁们疯狂涌出,源源不断。
秦叔皱眉,他察觉自己身边刚起的小微风,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拍散。
然后,伴随着李追远将手中的阵旗,敲在茶几上。
「啪!」
「轰!」
阵法开启,天塌地陷。
天空破了个洞,云层如瀑布般席卷垂落,裹挟着倾轧、分割、折叠等等属性,还包含着针对秦家人叠势能力精准削弱。
蚁窝为圆心,大地以惊人的速度凹陷,如地龙翻身,欲将上方所有存在尽皆吞噬,碾为齑粉。
动静大到,远处烧烤摊边的众人,完全不需借助火光,就能直观感受。
由邪祟扮演的点灯者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弥生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倘若是他身处局中,就算魔性外溢、立起魔相,也得在顷刻间崩碎。
陈曦鸢快速咽下嘴里的烤肉,攥起签子想为小弟弟喝彩,察觉到身边的刘姨后,又默默咽了回去。
刘姨激动道:「好!」
因少年更喜欢辅助或点睛,不喜欢出没意义的风头,即使是一起走江的伙伴,也很久没见到自家小远哥如此直白地出手了,更别提刘姨了。
先前登门令家时,因令家人过于贴心配合,李追远连走了几次巧,但在旁人眼中,这种「轰鸣」才最为过瘾。
陈曦鸢:「阿姐,被炸的是阿哥————」
刘姨:「我以前的命蛊在他身上,他还没死。」
「赵无恙」:「这大概就是罗晓宇,梦想中的自己。
「」
圣僧扬起手,拦截住身前卷至的尘土,确保串儿的干净。
纵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少年就算单论阵道,就足以在其他时代,冲击龙王之位了。
这样的龙王虽然稀少,却每一个都很神秘强大,阵道巅峰再加上龙王秉持天意的权限加持,足以让一代江湖绝望。
祠堂屋顶,李追远看着身前那漫天烟尘,知晓秦叔和祁星瀚还没死。
可强力的阵法波动,让上方的蛟龙也失去了对下方的细节掌控,李追远进入了短暂的「晕眩」。
不过,少年没干坐着等烟尘散去、水落石出,而是再次举起阵旗,对着茶几。
「啪。啪!啪!啪————」
一阵连敲,直至一声「咔嚓」,阵旗被敲断了。
不是材质问题,而是李追远到了他短时间内魂念高频爆发的极限。
此举随之带来的,是:「轰!轰!轰!轰————」
让旁观者震惊的恐怖阵法威能,在这一刻,像是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地向外疯撒。
令渊张大嘴。
他确信对方覆灭令家时,没出全力,这不是对方不给面子,而是令家自己不够支棱,激不起少年全力以赴的必要。
弥生:「阿弥————」
未等佛号念完,圣僧用沾满油脂的手,拍打弥生的光头。
弥生会意,马上站到烧烤摊前,唤出巨大的魔身法相,帮烧烤摊抵御这浩荡尘烟。
连刘姨也不自信了,她开始担心,自家木头就算临死前恢复了记忆,但在家主此等连续阵威之下,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陈曦鸢:「赵毅,你说得没错,小弟弟有了这幻境后,真的是质的飞跃!」
以往这种阵法需要提前布置,工程量不小,且局限性很大,现在有了这大乌龟肚皮做支撑,这种级别的大阵被小弟弟施展起来,就跟普通玄门中人催发术法一样。
坐在门槛上的阿璃,手撑着下巴,露出笑容。
不看结果、先一口气把自己魂念频率拉满,说明少年已进入状态,一种兴奋投入的状态,如同当年为了阵杀那对侏儒父子,在布阵前把自己透支,回来后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他整个人却开心坏了。
某种程度上,李追远算是竭尽全力了。
金线在少年身边环绕,进行着极致推演。
他们俩,应该还没死。
根本原因是,自己距离他们俩,有点远。
这场交锋,在李追远这里早就脱离了遭遇战层次,少年是以更高维度看待当下。
因距离远,不是自己实打实地杀,在不可直视不可知下,背地里的转圜余地,就十分富裕。
换言之,你要是清晰盯着那还好,可你转过身去,那各种意外机缘巧合,就要蔓上来发力、搞起小动作了。
祁星瀚是龙王,而秦叔当年面对那种规格的围攻,竟还能在九死一生下杀出来。
成功的点灯者,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难杀!
生与死之间,有着可大可小、不被定义的灰色地带,见人下菜。
「咳————咳————」
阵法停歇,尘土渐安,一记虚弱的咳血声传来。
秦叔的身影立在那里,衣着残破,头发散乱,身形狼狈,带着点摇晃,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但秦家人只要还能站起来,你就无法判断,他究竟还能再站起来多少次。
好吧,秦叔重伤重创、不倒未死,尚能理解,那你祁星瀚呢?
相较于熟悉的秦叔,祁龙王的表现,更让少年在意,不,是提防。
秦叔吐出口血唾沫,在刚才,他主动迈出一步,站在了祁星瀚身前。
不是为了保护祁星瀚,也不是毁诺搞什么联手,纯粹是自己反正要挨炸,站哪里不是炸?那倒不如站祁星瀚身前,多少帮他拦一点儿。
很朴素的本能,不涉及其它。
因此,这会儿祁星瀚就在秦叔身后,二人所处的位置,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巨坑。
「呵————呵呵————」
才吐完血,秦叔就笑了。
一照面————是还没照面,就直接大招呼你脸的打法,让秦叔无比痛苦的同时,又让秦叔发自内心的喜欢。
他是真的讨厌一个线索一个线索去摸去寻,也不太想去挖掘那些邪祟背后的故事,可走江时,常常迫不得已地去做去听。
每次回家时,阿婷还会缠着他讲述,他拗不过,还得讲。
他实在不懂这些故事和流程有什么必要,大邪祟,家里祖宅有的是,根本就听不完。
啊~这次要面对的这头邪祟,风格很痛快!
然而,发自内心的喜悦刚升腾起来,秦叔的目光就黯淡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会死在这一浪里。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家里没人了,主母在老去,他得活着当上龙王,支撑起这个家。
扭过头,秦叔想看看祁星瀚死了没,就算有他站前面削去了些伤害,可祁星瀚也是极大概率,已被炸得尸骨无存。
「嗯?」
居然有存,身后泥土里,隐约可见祁星瀚的后背衣服。
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走江前主母给他分契时,刻意多存的,材质做工不一般,却也被炸成光膀子了。
祁星瀚的衣服,这么名贵么?
祁星瀚的衣服,是他跟一位以帮人降笔为生的婆婆师父学的针线活儿,自己一针一线织的,按婆婆要求,里头绣藏着一个平安符。
婆婆说他针线活儿学得忒慢,一个符绣了这么久才勉勉强强绣好,祁星瀚自己也这么认为,每一个针脚都是一个符,真的好难。
「喂,你还活着么?」
秦叔伸手,想要将祁星瀚从深坑里提出来,确认其是否还完整。
手指刚抓住后背衣服,衣服就像灰烬般散开。
数之不尽的平安符,没能帮祁星瀚挡住这可怕伤害,却送上了茫茫多迟来的祝福,至少让这衣服,多维系了段时间。
衣服之下,有个人形坑,坑内空空如也,如被蒸发。
秦叔挠挠头,十分伤感,九十分释然。
他攥起拳头,身形前冲,不敢再耽搁了,怕村内那尊大邪祟缓过劲来,再像先前那般对自己继续这样轰。
秦叔多虑了。
李追远的全副心神,此刻都放在自己身侧。
祠堂屋顶瓦片,忽然碎裂了一大片。
「砰!」
在这瓦砾之下,探出一只血淋淋的手,而后露出一个血淋淋的人。
研究了这么久的蚂蚁窝,他还真将自己变成了一只「蚂蚁」,在阵法启动时,大地凹陷,他没想着避离,而是一个劲地向下面钻。
祁星瀚,钻通了自己大阵的空间隔离,就这么,来到了自己跟前。
身为一位阵法师,你居然让你的镇压目标,成功对你近身。
而此时,李追远身边可没有润生阿璃他们。
少年抓起茶几上的雕刻刀,没选择趁他病要他命、上前去补刀,非过度谨慎,而是「嗡」的一声,一把剑鞘飞出,沿着祁星瀚四周,开始绞杀。
不是预留对付李追远的,因为剑鞘东西南北都在挥舞,而祁星瀚本人,也是晕乎乎的,这是他的良好习惯,在自己意识陷入混沌时,剑鞘会以这种笨方法护主;他坚定地执行这一习惯,像是每次开车前,都要围绕汽车转一圈,再趴下来看看车底。
李追远若练武了,这种预防不在话下,可偏偏此刻,这乱舞的剑鞘却成了刹那天堑。
祁星瀚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看向站在他前方的李追远。
「血色魔童?」
这词儿听起来和鬼打墙一样接地气,一听就是祁星瀚师父们所用,怕是为了更好地混口饭吃,没少做艺术加工。
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眼睛,提醒道:「是你眼眶里都是血。」
祁星瀚用血淋淋的手,擦了擦眼,视线中的李追远,红得发亮。
好在,他到底不是陈姑娘那种天然呆,只是受限于江湖认知,他一甩脑袋,视线恢复,再掌心向前抓取,剑鞘归手。
「哗啦啦————」
瓦砾纷飞,他站在了李追远面前,不再言语,举鞘欲刺。
同一时刻,秦叔的身影也冲至前方不远处。
这下子,李追远算是被里应外合了。
少年没慌乱,雕刻刀划破手掌。
嘶————痛的。
李追远也是见了血,应了个景。
鲜血直流,在他与祁星瀚之间,形成一道血线。
祁星瀚的剑鞘扫来,扫来,扫来————明明近在咫尺,可却咫尺天涯。
转瞬惊愕后,祁星瀚原路返回收招,做到严丝合缝,不差丝毫。
本质上,是你这邪祟将我推远,那我就反向借力。
一般人,就算明悟到这一层,他也反不过来,不单单是招式上的回流,还得兼顾气息乃至自己心底的杀意。
但这些,对基础无比扎实的祁龙王都不是问题,甚至简单得像把「一去二三里」倒背如流。
李追远的刘海掉落,紧接着,是眉毛掉落,而后,眉眼上,裂开一道口子。
久违的、与肉体死亡如此近距离接触。
再过须臾,剑鞘的力道就能扫爆自己脑袋。
李追远还在等,等这须臾拆分过半,等秦叔终于冲到了这里,举起拳头,砸了过来。
秦家人本就没有神,所以打架时也不在乎什么分不分神,李追远耳畔还听到了秦叔出拳飞扑而至时发出的惊疑:「祁星瀚,你藏得可真深!」
就是这里,精准的契点。
李追远身下的祠堂自中间开裂,以一种祁星瀚无法理解————至少是暂时还没弄懂的方式,强行开出一条「祠堂峡谷」,避免了自己被剑鞘爆头。
而秦叔那强力一拳,则砸向了祠堂裂开的那黑默巨口里,连人带拳,闷了进去!
刘姨张着嘴,手掌用力抚过额头,她刚才为家主狠狠捏了把汗,紧接着就被家里木头这莽撞行径,搞得有些丢脸。
「赵无恙」安慰道:「姨,叔年轻时走江肯定穿很潇洒,这是碰到姓李的,谁不丢点面儿?您瞧瞧我。」
被祠堂「吞入」的秦叔,先穿四周一片漆黑,而后一记丼头砸糊,他双臂格挡,被重重砸退。
在旁观者视角,撞入祠堂的秦叔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村外杏树林里,一棵棵杏树连根拔起,拼凑搭建成机关人偶,对秦叔出井。
秦叔无视自己身体状态,强行回击,而后一次次被击退,他眼里流露出不解,并柏因不断加剧的伤势,而穿芬村口那场可怕的爆炸时起到现在,他竟然连一层势都没能叠出糊。
李追远眼角余眠看向杏树林。
叔,我倒要看看现在的你,要穿无法叠势,能否耗得过我的机关术。
祁星瀚纵身跃起,想要跨过「鸿沟」,来到李追远这边。
李追远掌心鲜血沸腾,少年平静开口道:「雷。」
轰鸣声响起。
祁星瀚忙撤招,防备空中。
「轰!」
然而,雷霆穿芬他下方那半边祠堂内,自下而上出糊,猝不及防的祁星瀚直仏被劈飞出去。
集齐各种要素,却还穿没能将祁星瀚一举劈弗,他那空剑鞘吸纳了不少雷力,使得他身上冒烟落地后,还有气,而且还能抬头发出疑惑:「这雷————为何芬地上————」
李追远:「这雷不穿芬天上借的,自然就不用柏得芬天上落下糊。」
眉眼伤口处的痛感,让少年舔了舔嘴唇,如阿璃所预见,他兴奋起糊了。
你祁星瀚不穿自称皮毛、实则擅长解构么?
那行,我这里传承秘术多得很,看你能不能解构完!
观战的令渊瞪大了眼,手里的肉串也滑落在地:「我————我令家————佚雷术————」
会佚雷术很正常,可问题穿,这穿令家传已久的正统雷法,穿家里武痴在临前才复现出糊的,令五行就算想「偷」给那少年,他也没的偷。
这意味着,少年穿目睹后,现学的,用自己鲜血代替献祭,伙雷发动。
他就坐在屋顶上,拿着个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就抵得上令家武痴半生闭弗关的成果?
「这究竟穿龙王————还穿秉物?」
圣僧听到这话,赶紧给令渊嘴里也塞了一把原味无炭烤肉。
可令渊毕竟是邪祟,「嘎吱嘎吱」将生肉咀嚼吞咽后,误以为圣僧要回答他问题,还主动再问道:「圣僧,您也如此认为么?」
圣僧再次拿起一大把烤肉。
这次,令渊懂了,慌忙避开,因为圣僧这把烤肉,只有签子,没串肉。
陈曦鸢:「秦叔和祁龙王,都好难杀啊。」
假赵毅:「这不正常么,想想看我当初为了杀你,摆下多大阵仗。」
陈曦鸢:「我都要忘了,你还提这事?」
假赵毅:「就提,你得记仇,哪天心情不好喝醉了,把那个真的我给杀了变好。」
陈曦鸢:「额————」
假赵毅:「作为上一代明牌的两位,个人能力、运势、乃至天意,都摆在那儿,能这么容易被杀掉,才叫真的奇乗。」
陈曦鸢:「小弟弟不也穿这一代江上明牌龙王么,就不能抵消掉?」
假赵毅:「你忘了你家小弟弟亮不了你笛子了么?不仅抵消不了,还被放大了,他每一浪都比旁人强得多,所面对的对手更穿夸张得吓人。
也就穿因为那些对手都弗了,这才不显。
其实,站在他对立面,哪怕只穿假的对立面,只要能不被他弄弗,就会有更多无形不可言的好处,偷偷给你加成。」
陈曦鸢:「加成?」
假赵毅凑到陈曦鸢身边,手指着那边的「赵无恙」,啐骂道:「那个坏东西,可没少以此方仞,薅天道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