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吱呀————」
随着棺材盖被逐步推开,强烈的切割感降临,仿佛手中正推动的是朝着自己落下的铡刀。
但,长痛不如短痛。
李追远不介意将「自己」一分为二,他受够了本体不在的日子。
本体在时,自己要考虑如何才能活到成年;本体不在,自己绝对活不到成年。
棺内,本体睁开眼,坐起身。
「噗哧!」
李追远将一罐插着吸管的健力宝递给本体。
本体没接。
在精神意识深处,吃喝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本体的反应在李追远预料之中,因此少年只开了一罐,收回手,低头,自己喝。
本体:「到家了?」
李追远:「船刚到崇明。」
本体从棺材内爬出,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发现自己放黏土的桌上,摆放着一个两层蛋糕,底色是白奶油,顶层是红艳的色素花朵加「生日快乐」。
李追远:「欢迎回来。」
本体看了李追远一眼。
李追远:「辛苦了,死了一遭。」
本体:「你可以离开了。」
李追远:「不吹蜡烛。」
本体:「不邀请你妈妈?」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本体的肩膀,微笑着走出地下室,来到坝子上后,少年身影渐渐消失。
回归现实。
阿璃正拿着湿毛巾给少年擦脸。
「呼————」
李追远长舒一口气。
头可算不疼了,身上的幻肢痛也终于消失,他的痛苦阈值很高,但再高也架不住洪水长流。
站起身,走到船头,徐福的这艘船在江上航行,船上只有他与阿璃。
远处岸边,有一群人在野炊。
大白鼠支着烧烤架,跟着音响节奏翻动着烤串。
王霖陪着薛爸下棋,一直输的他,提议让笨笨来代替自己,被薛爸果断拒绝。
白芷兰与薛妈打着毛衣,跟自己婆婆聊着过去亮亮喜欢在这里江泳锻炼身体。
笨笨站在婴儿车旁,认真推演着小丑妹。
白糯躺在小黑身上,烟瘾犯了,打着呵欠、流着眼泪。
今天天气好,白芷兰提议来这里散散心,因自己儿子长期不在家,薛爸薛妈对儿媳妇的需求自是竭力满足。
小黑的尾巴忽然立起,狗头转向江面:「汪?」
白糯:「黑咂,怎么了?」
笨笨将注意力从小丑妹身上挪开,一步一步走到江边。
薛爸站起身:「笨笨,别太靠前,小心脚滑。」
还未等他走过去,就看见笨笨笑着折返回去,薛爸就又坐下来继续下棋。
实则,笨笨还站在江边,瞪着黑亮的眼睛,盯着江面上驶来的这艘大船。
王霖捏着「车」,迟迟没有放下,曾身为点灯者的第六感让他心神不宁,却被他理解为是因为这盘棋又要下输了。
白糯伸手抓住小黑的尾巴,刹那间,前方视角陡然一变,偌大的船、以及船上整齐站立的童男童女,给这位昔日的白家娘娘带来极大压力。
「噗通!」
她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姐姐————姐姐————」
呼唤声没能得到回应,姐姐还在和薛妈聊天,其他人也都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唯有她,抓着小黑的尾巴,闯入了本不该被自己看见的画面。
「哐当!」
船板落下。
李追远与阿璃走上岸。
笨笨走到近前,脸上露出笑意,露牙,不腼腆的那种。
李追远:「记住,家里在这边停了一艘船。」
笨笨点头。
李追远打了记响指。
古船回到江中心后,缓缓下沉。
当年的白家镇,先是被李追远变为停车场,如今更是连船也停到这里。
小黑尾巴摇出残影,谄媚至极。
李追远将手放在小黑狗头上,感知一番后,对笨笨道:「体内未消化的残渣太多,饿它几天。」
小黑:
”————”
白糯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怯生生道:「您————您回来啦?」
李追远:「待会儿替我向你姐姐问好,就不打扰她雅兴了。」
白糯:「好————好的。」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向江边坡上走去。
白糯看着少年与女孩的背影,她知道对方神秘强大,但驾驶着这么大一艘船抵近跟前,岸上的姐姐她们居然毫无察觉,让她体会到了一种大恐怖。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那个————您————您需要车么?」
李追远没回头:「有人接。」
上坡后,能看见远处停着一辆摩托车,秦叔抱臂站在车旁。
他是故意停那么远的。
摩托车搭配上他,只会唤起白家娘娘们埋藏在心底的梦魔。
李追远:「秦叔只对刘姨是木头。」
阿璃眨了眨眼。
秦叔将摩托车开过来,解释道:「拖拉机坏了,出来时碰到了潘子,跟他借的摩托车。」
李追远:「叔,你伤势怎么样了?」
秦叔:「没全好,但能打架了。」
阿璃先坐上车,李追远坐女孩后头。
秦叔:「他们————」
李追远:「有些有事,有些也快到家了,我们快些。」
赵毅他们要在舟山登陆,还船换车,李追远是直达。
在长江入海口处,李追远特意观察了一下,没发现异常。
可理论上,那里应该就是当年秦爷爷携两家强者镇压天道的地方。
找不到也很正常,且不提天道的特殊,就是秦爷爷不通阵道风水,可当时还有一众柳家人,他们联手,足以将一块区域,深藏得毫无痕迹。
哪怕就在家门口,但想去到那里,唯一的方法就是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带路。
秦叔摩托开得很快,不过他以气门抵消掉了风势,李追远连头发丝都不动一下。
快到家时,隔着稻田就看见柳玉梅站在坝子上,翘首以盼。
秦叔在坝下停车。
李追远先下来,再扶着阿璃的手,帮女孩下车。
秦叔准备去还摩托车时,李追远开口道:「秦力。」
秦叔束手而立:「家主。」
李追远:「通知柳婷,近期出门。」
秦叔眼睛一亮,道:「是,家主。」
声音没避着人,原本面露柔和打算和自己孙女亲近一番的柳玉梅,也变得严肃。
同时,她发现自己无法「看清楚」阿璃了,以往阿璃身边萦绕着一道道虚影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可现在,孙女身边环绕着一群凝实的存在。
当自己略带深意的目光投送过去时,那些存在有所感应,竟本能地想要回击自己,却被孙女指尖颤动,强行勒住绳索。
桃林。
清安一个人躺在茅草屋内,水潭边,三尊大邪祟与苏洛围坐一圈喝茶。
白姑面色一沉:「这————」
长河面露肃穆:「啊————」
南翁看了看这两个人,也放下茶杯,装作疑惑地发出长音:「嘶————」
苏洛看了南翁一眼,主动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么?」
茅草屋内传出清安的声音:「没什么事,就是好像有人,把一座祖宅给搬来了。
与自己奶奶见礼后,阿璃提着二人的背包上楼,她知道小远有事要安排。
李追远走入东屋。
给供桌上完香,少年没急着离开,而是目光认真扫过一个个牌位。
他是秦柳家主,法理上,这些牌位,也都是他李追远的先人前辈。
过去很长时间里,秦柳没有灵了,也就无从谈起先祖保佑。
原来,这一切,皆是因为先祖保佑了自己。
诚然,秦爷爷他们不是为了他才去做那件事,可没有秦爷爷他们当年那一举,这世上就没有李兰,也就没有他李追远了。
李追远:「柳清澄。」
柳清澄的牌位亮起了光。
李追远:「我以家主的名义,宣布柳长老与你的约定作废,等时候到了,我要你为我领路。」
柳清澄牌位的亮度没变。
很显然,家主的身份,无法强压她听从。
李追远:「这是通知而非商议,你已经死了,就算你这道灵不配合,我也能把你放进灯笼里,引路。」
牌位光芒绽放。
李追远转身走出东屋,柳玉梅站在门口。
「对不起,奶奶,我不能听你的话了。」
柳玉梅:「家主这么做,必然有家主的理由。」
李追远:「奶奶,等我从西域回来,我陪你去见爷爷。」
柳玉梅沉默。
自打知道老狗还活着那天起,她就不恨也不埋怨了,只剩下心疼,在那个族人战死之地,一待数十年,难以想象这究竟是什么煎熬日子。
柳玉梅:「小远,你是要接他出来么?」
终究是自己男人,她不舍得他在面壁逝者后,再出来面朝生者的愧疚。
李追远:「这个,到时再说。」
柳玉梅点了点头。
李追远:「先想点能令奶奶您开心的事。」
「比如?」顿了顿,柳玉梅喃喃道:「令家?」
确实是能「令」人开心。
李追远:「本打算留到秋后一并算账的,可忽然手头紧,只能先去收一家本金,解燃眉之急。」
以前家里人丁稀少,只能靠少数顶尖强者守护传承火苗,如今火势大了,自然就要往外烧了。
柳玉梅:「小远,需要奶奶我回一趟柳家么?」
这是打算叫上家里亲戚。
柳家祖宅里的邪祟对没能跟家主一同出门过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让他们在秦家邪祟那里很没面子。
李追远:「现在,不需要了。」
少年的声音飘远。
柳玉梅目光瞬间清澈,紧接着发现刚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小远,此时已经出现在二楼房间门口。
小远没练武,他不可能快速腾挪上去,那就只能说明,刚才的自己,陷入了小远的幻境。
即使自己对小远毫无戒备,可这个幻境,竟能将她柳玉梅于悄无声息间拉进去。
「大————大乌龟?」
柳玉梅看向东屋供桌上的柳清澄牌位,袖应该能察觉到刚才的真假变化。
「你怎么不提醒我?」
牌位的光芒微微晃动。
柳玉梅笑道:「是啊,不需要提醒。」
「谭大伴,你这次去和令五行会面,除了代表姓李的给出安置承诺外,重中之重,就是要求令五行,把令家祠堂里的龙王之灵都请出来。
目前来看,只有龙王之灵能判断出姓李的真假。」
「我觉得,这个不需要我们去催,令五行会把它当头等大事去办;毕竟,只有请走龙王之灵,他才能名正言顺。」
有龙王之灵的认可与背书,令五行才不算背叛家族,重建令家也会更容易。
赵毅:「给他额外加这一层任务,就是没必要让他届时再实际参与这件事了。」
谭文彬:「外队这是自己淋过雨,对别人温柔打伞了。」
赵毅:「呵,他和我不一样,我自摘赵氏门匾时,挺过瘾开心的,与其顶着一个不算正经的龙王门庭名号,还不如当个「草莽」。」
——
谭文彬:「外队你现在这个状态,要不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留在这里。」
赵毅:「不行,我得去通风报信,得去告诉令家家主,姓李的谋划。」
谭文彬:「会不会太冒险了?」
赵毅:「大势力的通病,不喜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习惯性做两手准备。我去告密,能让令家家主也就是令五行的爷爷,暗地里配合令五行的行动。
当然了,令家不会甘心,也会抱有侥幸,我们这次,吃的就是侥幸的这部分。」
谭文彬:「告密也能告出明牌?」
赵毅:「青龙寺赏莲大会之后,就已经是明牌了,整座江湖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令家是幸运的,赶在姓李的去西域前,按我之前最坏的设想,我觉得姓李的连令家龙王之灵都会吞。」
谭文彬:「小远哥应该不会————」
赵毅:「你们都死了,秦璃也死了,为他而死了。」
谭文彬不再反驳。
吐出口烟圈,赵毅看向西方,眯了眯眼,继续道:「算算时间,阿友和徐福,这会儿已经到西安了吧。」
谭文彬:「说不定正在拜谒皇陵。」
「咸阳这名字多好听,为什么要叫西安?」
站在路边的徐福,深深皱眉,比物是人非更难以接受的,是连名字也飞了。
林书友拍了拍徐福胳膊,问道:「喂,你吃不吃羊肉泡馍?」
徐福:「吃了一嘴膻味,容易冲撞圣驾。」
林书友:「你站在陵墓外拜谒,口气又飘不到里面去,始皇闻不到。」
徐福:「可我能闻得到。」
林书友:「好吧,我也不吃了,我们这就打车去。」
徐福:「找间客栈,我要沐浴更衣。」
林书友:「那你最好快点,已经下午了,耽搁太久我怕景区关门,买不到票。」
徐福:「我就不信,那所谓的景区是铜墙铁壁,潜入不进去。」
林书友:「我们上狼山都买票,这是小远哥的规矩。」
——
徐福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
阿友打包了一份泡馍,找了个旅馆开了间房,徐福洗澡时,他就坐床边吃饭。
吃着吃着,瞅见洗浴间里溢出滚滚白烟。
林书友赶忙放下碗筷跑过去,拍门问道:「你在里面干什么?」
徐福打开洗浴间的门,回答道:「焚香。」
林书友:「我背包里的香————你什么时候偷的?」
徐福:「是借。」
这时,房间门被拍响,林书友将门打开,旅馆老板拿着灭火器站在外面。
老板:「里头着火了?」
林书友:「没着火,不好意思,是我们抽烟抽太凶了。」
老板走进来做了查看,确认没着火后,松了口气,将窗户打开后,对林书友问道:「听口音,你们是来旅游的吧?」
林书友:「嗯。」
」
老板:「玩过哪些地方了,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林书友:「待会儿就去秦始皇陵。」
老板:「我帮你安排吧,我在景区有关系,车接车送加门票,门票算你便宜点,进去时还不用排队,怎么样?」
林书友:「好啊,谢谢。」
老板:「不客气。」
等老板离开后,林书友感慨道:「这老板人真好,对了,他说我有口音能理解,你的口音现在也不正宗了?」
徐福:「我虽是陛下臣子,可我是齐人。」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
徐福准备妥当后,林书友带着他,坐上了旅馆老板安排的车。
果然,如老板所说,车子直接开进景区,也无需排队。
进来后,林书友发出赞叹:「哇哦,好多兵马俑。」
徐福面色平淡,古井无波,十指交扣。
相较而言,林书友反倒是激动得像来面圣的。
林书友:「咦,马上就要见始皇了,你不高兴么?」
徐福:「你高兴就好。」
林书友:「我给你买些纪念品吧,到时给你捎去地下?」
徐福:「不必。」
有工作人员来推销解说服务,被林书友毫不犹豫地拒绝。
林书友:「嘿嘿,我有你在身边,还需要请解说员?」
徐福:「还是请吧。」
林书友:「啊?这里难道还有你不知道的文物?」
徐福:「有的。」
林书友:「怎么可能,哪个文物你不认识?」
徐福指了指斜前方的那座展台,很是无奈道:「那个,我就不认识。」
林书友顺指望去,随即笑道:「哈,那个我认识,是————嗯?」
林书友挠头,很是不解道:「不是,秦始皇陵里,怎么会有狮身人面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