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六章 反兰奇同盟的故事
妮娅从湖边找到队友结伴出发之后,期间又遇到了三具魔工人偶。
第一具是二阶的基础系常规训练型,妮娅甚至没让魔偶眼睛冒出红光就一掌念动力拍翻在了地上,第二具是三阶的改装型,有极强的反应闪避能力,妮娅费了不少力气,第三具又是三阶,好在没属性克制,甚至只会用一个技能。
妮娅一开始还很开心,以为中奖了。
然后同伴莫名问了她一句,你猜它为什么只有一个技能。
后来妮娅经过半个小时的苦战,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数值。
「要死了要死了!」
妮娅瘫坐在地上,仰头歇息。
无人回应她。
她侧过头。
第三具人偶金属外壳上留着深深的凹陷,内部的魔力回路已经停止了运作,只有核心区域的残余光芒还在微弱闪烁着。
蹲在机械人偶旁边的青年从工具箱里取出了小型拆解工具。
人偶的胸腔深处被取出了枚拇指大小的六面体晶块。
这是魔工院考生的得分部件。
只有用正确地将其完整提取出才算有效得分。
「好了。」
青年把战利品收回工具箱。
「要休息一会儿吗?」
青年见到妮娅的状态,问她。
「走吧。」
妮娅摇头,撑着地站了起来。
她的魔力强度在同龄人里不算顶尖,但法力量和耐力都令是她引以为傲的强项,所以这份续航能力直接拔高了她的综合实力。
如果不发挥自己的优势,尽量缩短上山时间,她就没法取得自己所能取得的最高成绩。
青年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再度踏上了路途。
妮娅和这个连名字都没互通的青年,俨然就成了队友。
对方的话语异常少。
如果向他询问关于考试里获取的情报,他会只字不提。
也很合理。
毕竟他们才刚认识,信任程度都还不算高。
这一段路的地势从平缓的林间小径逐渐转为了缓坡,坡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断枝。
两旁的树木也变得更高更密了,赤按的白色树皮在阴影中泛着冷调的光。
「你拆那东西看起来很熟练。」
妮娅走在他前方,随口说道。
「是吗。」
青年偏过头想了想。
妮娅发现了青年的话很少。
他似乎秉持着非必要不交流的原则。
「有法术可以自保吗?」
妮娅因为要负责战斗和开路所以一直走在前面,让青年在后面随行。
她可以不打探同伴的信息,但至少这点她需要搞清楚。
魔工匠和法师有少量的共通之处,有擅长法术的魔工匠,以及擅长魔法工学的法师,妮娅也不会默认魔工匠没战斗力。
「我只会一个法术。」
青年答道。
「什么?」
妮娅问。
「帮人点烟的魔法。」
青年示意了一下,像个管家般作出了帮人打火的动作,仅有指尖的空气微微因灼热而扭曲,甚至看不见明火。
「咦,你抽烟吗?」
妮娅回头看完,鄙夷道。
「不。」
「那这魔法有什么用?」
「好看?帮灶台点火?长辈喜欢?好吧确实。」
青年思索了半天,最后得出了结论。
「不过你的魔法工学很不错吧,怎么看起来对排名这么不在乎。」
妮娅大概评估完同伴的魔法水平,问道。
这家伙背个工具箱就独自走在群星山,也不组队,还在湖边休息,看来精神状态异于常人。
「我不太喜欢争什么。」
青年说道。
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就像荣誉都会自己找上他。
「首席还是挺难的吧。」
妮娅自语,」特别是贤者院的首席,每年最难争夺到了。」
她就完全不奢望这份能令她家族都为她骄傲的荣誉,今年连次席恐怕都轮不到她,能有个靠前的名次就算万幸了。
妮娅见同伴无言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到同伴疑惑的表情。
难吗?——写在了他的表情上。
「好吧,知道你完全不关心这些了。」
妮娅叹息道。
他是魔工院的,都是一群沉迷于魔能和机械到痴狂的家伙。
群星山的日光在接近正午的时间段最充沛,赤按剥落的白色树皮被晒得微微发烫。
穿过一段密林后拐了个弯,前方的地势忽然矮了下去。
一条窄窄的溪流从更高处的岩缝间蜿蜒而下,水底铺着层灰白色的鹅卵石。
妮娅看到这条溪的时候,脚步就慢了下来。
「你想休息一下吗?」
妮娅问青年。
她或许能凭耐力克服疲惫,但也得考虑到同伴的状况。
「休息下吧。」
青年没有异议,跟着她走到了砾石滩上,把工具箱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
「那你等我下。」
妮娅撩起袖子,正好有点饿,准备去用她的念力捕鱼了,「我去抓两条鱼上来烤。」
正当她准备脱鞋子的时候,看到青年招手示意她过去。
只见棕发绿瞳的青年打开了他的工具箱。
魔工院对考生特许的工具箱里,有限的容积只有一小部分是先前他用到的拆解工具。
妮娅一直猜测其他空间肯定放着些得分的秘密武器。
直到她看到,青年开始从工具箱里取出饭盒。
妮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这家伙竟然在魔工院考试充许的有限携带容积里,放了整整六个保温饭盒魔导器。
他把魔导器饭盒放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掀开了盖子。
热气从盒盖的缝隙间涌了出来,带着山上不该出现的浓郁而温暖的食物香味。
妮娅愣住了。
最大的一格装着栗子焖土豆泥,栗子被焖得绵软,表面覆着一层油亮的酱色,旁边的盒子里是两块煎得金黄的厚切猪排,猪排上撒着一层细碎的香草末,肉汁渗进了周围的垫菜叶里,专门一盒水果甜品边还有几颗裹着糖浆的小番茄和两枚盐渍橄榄,红绿相间地挤在一起,专门是用来装点色彩的。
青年打开饭盒后苦恼地皱了皱眉。
「就算担心我吃不饱,这也准备太多了吧————」
他小声嘀咕道。
妮娅盯着这个饭盒看了整整三秒。
「你把工具箱都用来装饭盒了?」
她问道。
「是啊。」
青年已经从夹层里又摸出了餐具和油纸餐垫,正在石头上铺开,「考试指南里没说不能带餐盒类魔导器。」
他说得像带饭进考场是天经地义。
「你————」
妮娅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吐槽,这是入学考核不是秋游,谁会把考场当成露营地,你的工具箱到底是用来装考试工具的还是装午饭的,魔工院的考生都这么自由的吗。
但每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饭盒里飘出来的栗子和猪排的香气给按回去了。
「我可以吃吗?」
妮娅看着青年递来的餐具。
原本都该是用来增加得分效率的道具位置,全被青年换成了饭盒魔导器。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山上的美食也显得格外珍贵。
「你觉得这是一个人的份量吗?你多帮我消灭点,等会儿我的工具箱也会越轻,而且你吃饱了,打魔工人偶的效率更高,我的分数也会越高不是吗?」
青年再度递了递勺子。
「谢谢款待。」
妮娅最终放弃了抵抗,接过了青年递来的餐具,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将这令她胃部呼唤的美食送进嘴里。
绵密甘甜,焖饭的酱汁咸鲜适度,和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想闭上眼睛慢慢嚼的满足感。
妈妈的味道。
「是你妈妈帮你做的吗?」
妮娅问青年。」
,青年手中的餐叉顿住了。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很怪。
「是我的老师。」
他过了半晌,才恢复平稳的语气回答道。
「噢,抱歉。」
妮娅低垂下眼眸,说道。
「你为什么抱歉?」
「没想到你从小是被你老师养大的。」
「不是————」
「不是这样吗?是我失礼了。」
妮娅顿时意识到自己不该用这么悲伤的语气,对方的母亲好像还健在。
两人就这样坐在溪边的砾石滩上,在正午的阳光和流水声中安安静静地吃着午饭。
翎雀落在他们身旁。
它在溪边的一块卵石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个正在用餐的人,又看了看饭盒里的猪排,黑豆似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溪对岸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妮娅的餐勺停住,反射般地朝声响的方向望去。
人偶的动静是金属关节的沉闷声响。
而这声音是树枝和灌木被活物拨开的摩擦声,夹杂着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嘎吱声。
几秒之后,灌木丛的缝隙里露出了几道身影。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相貌出众的男生。
其面容乍看之下是那种让人觉得好相处的类型,柔和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眼睛微微眯着,带着很自然的笑意,就像是随时都准备好了和任何人友善地打招呼。
妮娅的餐勺落回了饭盒里。
她认出了那人。
埃尔温·阿兰萨尔。
就是早上在入口广场上把她的家世抖出来,导致没有人愿意和她组队的那个阿兰萨尔公爵家的蹭章亲戚。
埃尔温倒是明显组到了心仪的队友。
阿兰萨尔的姓氏就是他最好的名片。
四个人趟过了浅溪,走上了妮娅和棕发绿瞳青年所在的这一侧砾石滩。
埃尔温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的妮娅。
那双微眯的眼睛弯了弯。
「哎,妮娅,好巧。」
他因为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停住了脚步。
妮娅没回他的话,只低头看着饭盒。
一路上她和棕发绿瞳青年也遇见过别的考生。
大家互相注视一下就各走各的,没什么交集。
但这一组不一样。
这组里有埃尔温。
埃尔温果不其然过来了,走到他们面前两三米的位置,目光自然从妮娅身上扫过,然后落到了她旁边的棕发绿瞳青年身上。
这正是埃尔温走过来真正的目标。
但是,他的目光也难免落到了两人之间那块石头上的饭盒上。
埃尔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显然,埃尔温的大脑也同样和妮娅刚才一样,陷入了短暂的怀疑。
他看向了棕发绿瞳青年,大概是判断出饭盒是这个人带来的。
毕竟只有魔工院有工具箱携带许可。
「魔工院的吗?我们不存在什么竞争关系。朋友,我想给你个建议,一件可能你不知道的事。」
埃尔温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朋友,你是想说跟着她,考试会变艰难吗?」
棕发绿瞳青年放下餐叉,问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啊,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办法或者许诺了什么利益,才把你骗入伙,但还是希望你为自己的前途慎重考虑一下吧,朋友。」
埃尔温同时眼睛很自然地扫了妮娅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你居然还找到队友了」的意外。
妮娅看懂了那个眼神。
她知道埃尔温接下来要做什么。
果然。
埃尔温和棕发青年聊了起来,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宴会上和人寒暄。
「那你可能不太了解具体情况。」
他用下巴朝妮娅的方向点了点。
妮娅的手在膝盖上攥住了。
见到了讨厌的人,连栗子的香味都消失了。
和今天早上在入口广场上的那一幕一模一样。
他会把她哥哥和现任院长的恩怨摆出来,然后用一种看似客观的态度暗示「跟她走一起可能会影响你的前途」,最后用一句「当然我不是说她有什么不好,只是让你自己判断」来把自己摘干净。
但妮娅没有开口打断。
不是因为她不想,她当然想,她恨不得现在就用念动力把埃尔温的嘴封上。
正因为她已经把棕发绿瞳的青年当作了同伴,她不想用谎言或者回避来对待这个人。
如果同伴听完之后想走,那就走。
她不会拦。
「也就是说,黑幕是真实存在的吗?」
棕发绿瞳青年一如既往地秉持着与其他考生少交流的原则,向埃尔温直接问道。
妮娅确信,看来他确实不止是对自己话少,对埃尔温同样讲话追求效率。
「没错,是的。」
埃尔温顿了顿,见对方这么快就自行理解了现状,于是肯定道。
「那我更得跟着她了。」
青年笃定地讲。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
埃尔温的眯眼笑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跟这人说话显然很累,会拉高所有人的血压。
「你知道吗?我的曾祖父是上一代阿兰萨尔公爵的叔父,连如今的休柏莉安公爵小姐也得叫我一声堂兄,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话语是否可靠吧?我没有开玩笑。」
埃尔温的语气终于出现了点不太自然的起伏。
不会现在有人蠢到要帮自身难保的加西格斯家族,而去得罪阿兰萨尔家族吧?
「啧。」
妮娅咂舌。
见暗示不成功,这家伙直接开始明示了。
「总之,你的建议我收到了,请更关注自身的考试吧。」
棕发绿瞳青年还是不为所动。
就像根本不知道阿兰萨尔家族的名声有多了不起。
埃尔温沉言了几秒。
他不是一个会在同一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的人。
「那就祝你们考试顺利了。」
他只能皮笑肉不笑地保持绅士风度挥了挥手,转身朝队友们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剩下溪水流过卵石的潺潺声和头顶翎雀的啾鸣。
妮娅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你走吧,都带你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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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
这里也快到山顶了。
而且到了交汇的迂回路线。
「周围算是比较安全,也容易遇见其他聚集的考生,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你了。」
说实话,如果她这认识时间不长的朋友是个正常人,现在应该心里很纠结,既不知道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前途,又不知道该怎么不得罪加西格斯侯爵家。
还不如让她主动来切割。
「如果你以后再遇到这种被干扰正常组队的情况,我建议你向院系反馈。」
青年一本正经地对她讲。
「向谁反馈?」
「谁都可以,如果没效果就再向上举报,直到传达到院长那里。」
「哈哈,现任院长一直是站在阿兰萨尔家这边的。」
妮娅自嘲地笑了,」埃尔温那家伙说的都是实话。」
妮娅虽然觉得委屈,但她也只有无力感,」现任院长————很快就要和那位公爵小姐结婚了。」
「哪个公爵小姐?」
青年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嘴唇微张,手中的餐叉都停住了。
「米涅耳·阿兰萨尔。」
”————?”
青年整个人僵住了。
妮娅见青年被吓懵的反应,毫不意外,把饭盒推回了青年那一侧。
「谢谢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多。」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起来,「但你还是别跟我扯上关系了。你是来伊刻里忒学魔法工学的,继续和我待在一起,也会被敌视,你没必要在还没入学的时候就被贴上什么标签。」
她说完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
直到妮娅准备起身告别。
「说实话,我不在意你们是哪个家族,在贵族圈又是什么派系,这些通通与我无关。」
青年终于开口。
「你这个平民怎么这么天真啊,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好不好。」
「但是,按照你的逻辑,如果我非要看某些贵族的脸色,抛下身为队友的你,不一样会得罪贵族吗?」
「6
」
妮娅愣了。
「难道你们家就很好惹吗?」
青年问她。
「当然不。」
「嗯哼?」
青年得意地哼了声。
妮娅双手按着太阳穴,总觉得被对方的话语绕进去了。
这家伙一点都不笨,也不是被正义感充斥着就会热血上头的家伙,自始至终跟随着她都只是因为信义。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被推回来的,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餐盒。
她伸手掀开了盖子。
栗子的香气又飘了上来。
「你赢了。」
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
「那你刚才怎么像被吓到了。」
妮娅可没忘掉青年听到米涅耳的名字时动都不敢动的样子。
「我觉得绯闻太雷人了。
2
青年冷汗直冒地摇头。
「真的吗?就算你是被吓到了,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妮娅噗嗤一笑。
「你也觉得院长会喜欢米涅耳公爵小姐吗?」
青年即使现在看起来也不相信那过于荒唐的流言。
「那是当然的啊,大休柏莉安肯定比小休柏莉安要迷人呀,谁不想急头白脸和米涅耳约会一整天。」
连妮娅都不得不承认米涅耳的美丽。
有这张脸到底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
青年再度沉默了。
「算了,以后等我混得好了,你受人欺负,我会罩着你。」
妮娅见青年这深沉的样子,决定换个话题,「你妮娅姐可是加西格斯家的人啊,再怎么落魄,权势和资源也都是你一个平民难以想象的。」
她相信青年的眼光是正确的。
结果青年鄙夷地打量着她。
那视线的高度,就像在想这样一个家伙是怎么敢以前辈自称。
「喂你不要把我当小女孩好吧,我可是十七岁了,我会长高的,别把我当成了十四五岁的小妹妹对待!」
妮娅将栗子送进嘴里,这一次嚼得比刚才慢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
味道好像又对了。
海拔在离山顶不远的这段路里迅速攀升了上来。
从低处的白蜡树和赤桉逐渐变成了矮小而粗壮的高山橡和灰枝松,枝干被常年的山风吹得倾斜。
明明才是秋天,群星山的山顶区域已经有了一种随时都会飘起雪的错觉。
经过数小时的跋涉,妮娅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裹紧了脖子。
「那边有个篝火点。」
青年指了指一圈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火坑,旁边还摆着两截被锯平了顶面的粗矮圆木桩,是供登山客休息用的。
火坑里残留着些其他考生留下的炭灰和半截没烧完的树枝。
显然已经有考生在这里休息过又离开了。
「这里应该是山顶前最后一个休息点了。」
妮娅发现这附近没有看到魔工人偶的活动痕迹,是安全区域。
她的速度按理来说并不慢。
但她一个人几乎做着三四个人的战斗工作,能以这种进度抵达山顶附近,已经算是奇迹了。
或许是军训激发了她的潜能。
连她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能逞强成功。
「休息一下吧。」
妮娅几乎是用命令的。
因为她的两条腿此刻已经在强烈抗议了。
这一路下来,妮娅早就想躺倒休息了,而这个青年却从未有过疲惫的征兆。
他确实没什么魔力消耗。
但是魔工匠的脚力真的这么好吗?
两人走到圆木桩旁坐下。
妮娅靠着木桩灌了好几口水,把水壶搁在膝盖上发呆。
她有瞎幻想过,对方会不会中途开溜,或者在遇到其他合适的考生时找个借口更换队伍。
但他都没有。
他是一个过于可靠的同伴。
越是珍贵的友谊,就越是让人害怕失去。
所以她才会东想西想。
几个小时的持续攀爬和战斗把她的体力和精神力都榨得差不多了。
她偏过头,看到棕发绿瞳青年蹲在篝火坑前,正在往火坑里添柴。
他从路边捡了几根还算干燥的枯枝,折成差不多的长度,交叉码放在炭灰上。
然后伸出右手,指尖朝下,触碰到柴堆上方。
过了一会儿,一束细细的烟从干枯的树皮上升腾了起来,火苗迅速窜动,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在两分钟内就把整个柴堆点燃了。
篝火的暖意在冷风中扩散开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火光。」
妮娅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望向篝火,「小时候我也看到过这样的火光,是我第一次用出魔法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
妮娅自顾自地回忆着。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
青年整理着火堆。
「你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和感受?」
妮娅惊讶道。
「是的,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恩师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被点亮了。」
青年喃喃道。
「这样吗?我也好想遇到一个那样的人呢。」
妮娅完全理解青年所说的那种感觉。
「唉,你真是个好人,如果有一天我能出人头地,重振加西格斯家族荣光,即使是阿卡雷斯公爵肯定也会视你为贵宾。」
妮娅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聊得来的朋友。
可惜对方是魔工院的,不然每天能找他玩就好了。
「阿卡雷斯公爵?」
青年听到这个名字,复述了遍。
「赫顿王国司法大臣,阿卡雷斯公爵,听说过吗?」
妮娅给他介绍道。
「听说过,当初洛伦进老布里审判庭,审判长就是阿卡雷斯公爵吧。」
青年颔首道。
「你要说洛伦·克兰忒尔,那确实是阿卡雷斯公爵的老熟人了。」
妮娅没想到青年知晓阿卡雷斯公爵竟然是因为洛伦。
当初那篇新闻《审判日之谜:灾难背后的男人一洛伦,英雄还是罪人?他的秘密将震撼整个王国!》确实很轰动就是了。
「阿卡雷斯公爵的女儿,曾经有父辈许下的婚约,和洛伦的克兰忒尔家族。」
妮娅给青年讲起了八卦。
但洛伦并不期望这样的婚约发生。
所以阿卡雷斯公爵一直对洛伦抱有很重的意见。
就是那个她哥哥摩丹总跟着的学姐,连摩丹都畏惧她。
妮娅的加西格斯家族一直和阿卡雷斯公爵关系密切,所以从小就熟识公爵家的继承人。
「唉,她就喜欢折腾洛伦,很病态一个人,所以洛伦不喜欢她也正常,但这话你别说出去,我可不敢得罪。」
妮娅歪过头,悄声道。
「我不会说的。」
青年点头道。
「嗯。」
妮娅很信赖对方的诚信,「洛伦似乎对阿卡雷斯公爵有愧,所以当初被送上审判庭,洛伦都没有还嘴,你想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除非犯了叛国罪,哪可能会把超凡者送上被审判席啊。」
妮娅继续讲道。
还不止一次。
南万缇娜那次袭击,洛伦也被问责过,觉得他没打赢那个身份不明的同位阶敌人。
棕发绿瞳青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也就洛伦是自愿的,如果他是像其他超凡者一样高高在上的神,身为人类的法官怎么敢裁断神的意志?」
青年摇头低语,「如果把他当作王国的武器,那又为什么要问责一个武器,可如果他是人,这个国家就不该让他一个人承担那么大的责任。」
他难得讲了这么多话。
「你为什么能共情洛伦?」
妮娅觉得同伴对洛伦当初被审判一事意见很大,甚至眼神里带着种莫名的愧疚,」别想啦,洛伦进审判庭又不是你害的,你就是同理心太强啦。」
她伸出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宽慰道。
「这些超凡者其实都挺可悲来着,身为英雄却需要时刻想清楚我是谁」这一问题,如果有半点的迷失或不坚定,随时都会自我毁灭,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人形的天灾不是吗?
只是他们能够控制自己。」
妮娅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看到的童话故事,自顾自地说道。
从小就喜欢看童话书的她,也总会为有些英雄的结局而悲伤。
大象要和蚂蚁一起生存,会令大象变得束手束脚,甚至可能需要失去一些自由。
但洛伦就是一只「温柔的大象」。
他是自愿失去这份自由的。
所以妮娅很害怕新任院长。
虽然那家伙不太可能触及超凡,但万一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他的危险也可以随意决定她的生死,妮娅真的不敢惹,也怕他报复加西格斯家族。
她不了解那个人的品性如何,至少不会像洛伦那样,即便有武力也绝对不用,只遵守赫顿王国给他定下的规则。
赫顿这同样一片土地上,怎么可能接连诞生两头温柔的巨象呢。
「你对洛伦的评价倒挺中肯?」
青年坐在篝火旁意外地问她。
「对啊,如果他还是赫顿人就好了。」
妮娅知道相比起大多数贵族,她算是最懂得敬畏即智慧的那一类了,「至少考试会很正常,而且他对待贵族一向态度中立,从来不会站队和拉偏架,或者说他根本不会插手超凡领域以下的争端。」
换个脾气差点的至强者,区区凡人怎么敢为难超凡,搞烦了全屠屠了。
「你觉得这次考试设计得怎么样?」
青年闻言想了想,问妮娅。
就像想听听她的意见。
「呵呵呵呵呵,跟一样!设计出这考试的人绝对是个心理有问题的混蛋,你知道这魔偶到底有多吓人吗?完全是来杀学生的吧,好歹做人得有点常识————
」
妮娅愤慨地评价。
她注意到同伴的表情复杂了起来。
「抱歉,我不该用这么粗俗的言语。」
妮娅轻咳两声,止住了话语。
身为加西格斯家侯爵小姐的她,不该如此失礼,会让人笑话。
「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青年深吸了好长一口气,摆手道。
「我很介意,平时我根本不会像这样,我完全是被这魔偶折腾惨了一」
妮娅正准备说点什么。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鸣从远处的山顶方向传来。
那是狂暴的力量撕裂空气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赤红色的火焰从山顶的某个方向冲天而起,火柱灼热的光芒短暂将半边山顶都映成了一片岩浆般的猩红。
黑色的烟尘在翻滚着向外扩散,被高空的气流撕扯成一面面破碎的暗旗。
同时,猛烈的狂风从山顶的另一个方向席卷而下。
耀白气流刃从侧面切入了火柱之中,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从交汇点向四面八方炸开,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又暴烈地膨胀开来,树冠碎片像弹片一样向四周飞射。
轰隆隆的回响在群星山的峡谷间来回反弹,一层叠着一层。
「什么情况?!」
妮娅整个人从圆木桩上弹了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魔工人偶出了故障。
按照那个神经病考试设计者的思路,在最后放个危险的人偶也不奇怪。
可是仔细一想,这精妙的魔力控制应该是人打出来的。
而且不止一个人。
因为即便有这么强的魔偶,也得有能与之对抗的考生才能爆发出倾尽全力的战斗。
妮娅的脑子飞速运转了起来。
在今年的入学考生中,能释放出这种级别魔法的人,她知道的只有一个。
露娜·克兰忒尔。
能被人称为「小洛伦」的存在。
那风属性的魔力波动,令妮娅隔这么远都会感到战栗,完全符合妮娅听闻过的关于露娜的情报。
但问题是。
另一个是谁?
谁能和露娜·克兰忒尔正面对抗?
从魔力波动的强度来看,火焰不仅没有被压制,反而在激烈地反击,两股力量几乎是在互相撕咬。
山顶方向又传来了一声爆鸣,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响。
与此同时,有考生跌跌撞撞地从碎岩坡方向冲了出来,那是通往山顶的方向,他们都在往回跑。
「我们也跑吧,绕——
」
妮娅话还没说完,她发现青年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他站起身,跑到了小径上,正拦住一个从上面冲下来的男生考生。
「等一下,请问上面发生了什么?」
青年语气严肃地询问逃下来的学生。
「疯了疯了!」
那男生考生根本没理他,一把甩开青年伸出的手臂,继续逃难似地往下跑。
但他的脚步被突然固定在了原地,整个人差点因为惯性摔一个狗吃泥。
妮娅帮忙用念力魔法抓住了路人。
她也不管这样做对不对了。
「放开我!干什么!」
考生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只好不耐烦地开口:「上面两个女生打起来了!一个是露娜·克兰忒尔!另一个是个红头发的女生,也不知道她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了,露娜就出手了!」
妮娅见同伴点头,于是松开了念动力。
考生一获自由就跑得没影了。
妮娅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分析说出口。
她看到青年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再接下来。
远处的山顶方向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气浪让妮娅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颊。
等她再睁开眼,青年就消失不见了。
「?!」
妮娅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伊刻里忒学院,魔工院主楼。
五楼院长办公室里的投影晶幕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幅平静画面了。
整面晶幕都被火光和烟尘吞没了。
群星山山顶区域的监测探头传回的画面剧烈地抖动着,镜头里的天空被赤红色的浓烟遮蔽了大半,火舌沿着干燥的枝叶迅速蔓延。
——
在烟雾翻涌的画面中央,两道身影正以极高的速度移动着,碰撞着。
近乎透明的弧形气流刃,从左侧以极快的频率横切而出,只有当气流刃击中地面的碎岩或树干时,才会在被切开的截面上留下光洁的断裂纹。
释放它的人站在一片被清扫干净的碎岩地上。
露娜·克兰忒尔。
有着和洛伦·克兰忒尔一样的冰蓝色眼瞳。
她的身形在画面中并不算高挑,但表情冷峻得安静,释放那些足以切断树干的气流刃时的表情和翻看教科书没有什么区别。
而另一方此刻的身形在火焰的热流中向后飘扬着赤影,那些发丝在烈焰的映照下已经分辨不出是头发还是曼殊沙华的花瓣。
她像是被自己体内某种不断涌出的力量拉扯着,已经不完全是在主动释放火焰了,而是被火焰推着在输出。
「这孩子失去理智了啊。」
塔莉娅坐在办公桌侧边,她认得出那是克莉丝蒂娜。
虽然克莉丝蒂娜没见过她,但在花都帕里厄的那段旅程,她其实一直与兰奇相伴,自然是每天都会看到克莉丝蒂娜。
「有学生没撤。」
塔莉娅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更担忧那些实力远没有露娜和克莉丝蒂娜强的学生,这场失控的战斗可能将其他学生都波及到。
「教授,那些留在外围没有撤走的考生里,还有几个不是考生。」
塔莉娅的目光没有离开画面,」你说的没错。」
波拉奥教授的银框眼镜架回了鼻梁上,盯着晶幕。
山顶外围还没有撤走的人群中,至少有三个人的站位和姿态明显不对。
他们站得太稳了,面对那种级别的冲击波连重心都没有移动过。
那是混在考生中负责监考和安全保障的教师。
「为什么没有制止?这明显已经是教师该出手的情况了吧?」
塔莉娅望向了波拉奥教授。
「教师有教师侧的考核规则。」
波拉奥教授摇了摇头,「之前说过,这次同时设定了教师侧的考核指标。所有混在考生中负责安全保障的教师,在整场考试期间都不得使用超过自适应限制位阶的实力,而一旦使用出超过限制的实力,哪怕是抗性,都会被视为教师的考核失败。」
塔莉娅皱了皱眉。
山顶这两个家伙放在考生里,都是离群点一般的存在。
「所以问题在于,想要阻止露娜·克兰忒尔和克莉丝蒂娜·巴蒂斯特这种级别的魔法师,必须动用超过自适应限制的力量。」
波拉奥教授继续说道。
教师出手,就等于不合格。
塔莉娅沉思了片刻。
她明白了为什么那几个教师站在外围纠结地观望。
如果现场只有一个教师,有可能已经出手了。
但现在有好几个教师在场。
每一个都在等别人先动。
「教授」
塔莉娅不希望兰奇主持的考试出乱子。
「不用担心,兰奇在附近。」
波拉奥教授打断了她。
「可是,如果他先出手,不就代表他也不合格吗?」
塔莉娅问教授。
教师侧的考核规则对所有教师一视同仁。
「和院长的职责比起来,其他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波拉奥教授讲道。
山顶,此刻它像一座正在被两个少女活活点亮的祭坛。
——
克莉丝蒂娜的火焰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性。
赤红色从她的身体周围向一切方向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岩石被烧裂时发出的尖锐爆鸣声。
她的嘴唇在动,像喘息又像呐喊,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完全吞没了,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露娜·克兰忒尔站在火海的边缘,像一堵墙。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一步都没有退。
银白色的气流从她身周持续不断地释放出去,密度越来越高。
近乎覆盖了整个山顶区域,乌云将午后的阳光完全吞没。
现在拼到这种程度,两个人更不可能收手了,也无法估计周围其他人的安全了。
「看来是要想办法让你失去战斗能力了。」
露娜嘴唇微动。
她本来不想在一场入学考试中动用自己的全部实力。
但是四阶威力的魔法确实不是她的极限。
如果有人在这场战斗中致使伤残或者被波及,那也不该怪她。
鼓声般的雷鸣响起。
第一道金色的闪电从乌云的深处劈下来,横贯了整片天幕,将那团漆黑的云层从内部照亮了一瞬。
第二道闪电紧随其后,比第一道更亮。
亮。暗。亮。暗。
乌云密布间只有金色的闪电不断照亮漆黑的云层。
【够了,都收手吧。】
傲慢好似一位被困的少女。
藏在那个只有雷霆主宰能揭开她神秘面纱的地方。
而这座群星山此刻真正的支配者降临了。
当天际再度暗下来时。
站在高耸入云的群星山顶上,只有一道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
只要他一现身,任何心高气傲的天才都将被打回原型。
这正是露娜·克兰忒尔眼中,包括其他一众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眼中,疑似大魔导师的男人所展现出的气息。
克莉丝蒂娜仍旧处于失去理智的状态,即便周身的火焰已被扑灭,也像野兽般低吼着。
还留在山顶外围的考生都抬起了头。
那些伪装成考生的教师也抬起了头。
从灰衣身影站定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安静了。
连空气中翻滚的烟尘都被按住。
克莉丝蒂娜的身体动弹不得。
她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接着她的眼皮沉了下去。
有只温柔的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将她暴动的魔力连同她的意识一起,轻轻地摁了下去。
血色烈焰在她身周缓缓熄灭。
克莉丝蒂娜膝盖弯曲,身体向前倾倒,在触碰到焦黑的地面之前,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她,让她缓缓地倒在了碎岩地上。
露娜·克兰忒尔看着这一幕,缓缓收回了自己的魔力。
露娜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发绿瞳的身影上。
她认得出他。
仅仅只是最基础的精神魔法,也让她们两个都动弹不得。
那是绝对的位格差距,所带来的量级压制。
瀚海一般的法力量,不动如山的魔法免疫力。
除了洛伦以外,露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物。
「怎么弄成这样。」
兰奇轻轻叹了口气。
他先到了克莉丝蒂娜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状况。
几秒之后,一具待命状态的魔工人偶从山坡下方的碎石堆里走了出来。
兰奇将其激活,让它对克莉丝蒂娜施行了简单的应急治疗。
魔工人偶一旦让学生失去了战斗能力,或者检测到附近有需要治疗的学生,就会变成医疗人偶,开始带学生下山。
「把她送下山,交给特蕾莎老师。」
兰奇对人偶下达了指令。
人偶弯腰将失去意识的克莉丝蒂娜稳稳地托了起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下碎岩坡。
兰奇目送着她被送走,然后转过身。
露娜还没有离开。
「你受伤了吗?」
兰奇走到露娜面前,先问道。
「没有。」
露娜答道。
她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消耗也不小。
「克莉丝蒂娜尽管陷入了魔力失控状态,但她仍然在努力阻止自己过度伤害你,而你明明保持着理智,却瞄准了她的要害攻击,她身上的伤其实很重。」
兰奇注视着她。
这句话说完,山顶安静了一阵。
露娜沉默不语。
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虽然在这一点上,洛伦也和你很像,在战斗时从来不会分心以及多费口舌,但这场考试你们最多只是对手,不是敌人。」
兰奇自语似地讲道。
「所以你要惩罚我吗?」
她的话音里不带语气。
「严格来说你没有违反考试纪律,我没理由处罚你,但如果你想学习洛伦,应该模仿的不止是他的战斗方式,还需考量他的深层自我,很显然你只模仿到了表象。」
兰奇只是摇了摇头,「当然这仅是我的建议,是否有参考价值取决于你。终点就在北麓,从这里上去不远了。」
他说完,转过身朝着碎岩坡的边缘走去。
—」
露娜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水洼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冷漠的脸。
随即再度迈开了脚步。
群星山,东脊外侧。
距离山顶战场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的一处碎岩坡上。
一个身影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缓慢放下了手中的设备。
这种设备在南大陆的新闻机构和学术调查团中并不罕见,记者和学者经常用它来记录远距离的影像资料。
封印教团的祭司。
卢恩将记录仪收进了挎包的侧层,然后靠在岩石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秋天高山的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
他的手在抖。
卢恩是作为赫顿时报的记者负责拍摄记录这次考核。
但糟糕的是,他未曾见到一个考官的身影。
「阿斯克桑————?」
刚才群星山山顶发生的一切,让卢恩头皮发麻。
如果真的是阿斯克桑,一个来自北大陆的祭司在两公里外被寂灭主教感知到存在,结果只有一个。
吓得他差点丢下摄像设备,想办法尽量多救几个学生逃跑了。
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身影不是寂灭主教阿斯克桑。
卢恩花了整整五秒钟才让自己的心跳从刚才的狂跳中恢复过来。
「难道阿斯克桑,有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卢恩惊魂未定地怀疑着,随即很快就摇头。
寂灭圣子阿涅洛对阿斯克桑来说不过是工具,天赋远远无法和阿斯克桑相比,阿斯克桑仅仅是看中了阿涅诺无下限的性格和计谋,才给予了他名号,让阿涅洛作为手下为自己效力。
在阿斯克桑看来,寂灭圣子一直是废物。
所以。
阿斯克桑根本不会有倾注心血真心教导的继承者。
不知过了多久。
接近山顶的林间。
妮娅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法力已经见底了,体力也快到极限了,山顶方向刚才不断传来爆炸声和气浪都让她的身体摇晃,碎石在靴底下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她还是在前进。
因为她很确定,她的同伴一定是上山掺和麻烦事去了。
尽管越想越觉得那家伙不简单。
可是她得找到他。
至少得确认她的同伴安全。
山顶的动乱声在她跑到半途的时候忽然停了。
然后山顶方向一片死寂。
妮娅的脚步还是不敢慢下。
她继续往山顶方向跑。
穿过那几棵被气浪折断的灰枝松,踩过焦黑的碎岩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火焰灼烧后的焦糊味和高温炸裂岩石时产生的矿物粉尘。
越往前走,地面上的破坏痕迹就越触目惊心。
被熔化后重新凝结的黑色琉璃地面,被风刃切出镜面断口的岩石,以及散落四周的树干碎片。
然后倏地。
妮娅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她,灰色的长外套。
从背影来看,头发是黑色的。
身高一样,体型一样,站立的姿态也差不多。
那种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都不着急的松弛感。
更重要的是,有一样东西没有变。
那温和到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担心死你了!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工具箱都没拿——
」
妮娅朝着那个背影喊了出来,声音因为喘息和奔跑而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个人回过了头。
妮娅的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和之前一样的翠绿眼眸。
但是那张脸。
「你?」
妮娅本能地腿软,向后退了两步。
远比棕发绿瞳青年还要好看。
却是她最害怕的假想敌。
这是她在考试指南上见过的,在学习与教育大楼二楼墙壁合照上见过的,在自己噩梦里都出现过的脸。
兰奇·威尔福特。
妮娅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次前所未有的宕机。
「还好吗?」
兰奇看着她的脸,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关切。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他身后漂浮着飞了过来。
黑色的毛茸茸的猫耳,竖在柔软的黑发上方。
那个身高约莫一米四,穿着白衬衫和棕马甲,在今天早上宣读开考通知时紧张到掉出小鱼干的猫耳助教。
它从后面伸出两只小手,扣住了灰衣青年的双手手腕。
「你被逮捕了喵。」
猫耳助教来到身穿灰色大衣的青年身后。
它的工作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犯规的教师送离场。
也没想到抓到的第一个罚下的就是院长。
兰奇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和妮娅说点什么。
但考虑到考试的纪律,他还是闭上了嘴。
「同学,很抱歉没法继续扮演考生和你同行了。」
他只能如是讲道,「不过关于你先前说过的考试黑幕等问题,随时可以直接向我的院长办公室举报。」
与先前唯一不同的是称呼变成了同学,以及语气里多了些属于代理院长的正式感。
他说完这句话,对妮娅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就被猫耳助教牵着手离开了。
两个身影在碎岩坡上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山路转角处的阴影里。
妮娅·加西格斯独自站在群星山的林间。
从北面的山脊吹过来。
她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
合上了嘴。
这一路她到底都干了什么。
妮娅神情恍惚。
完了啊。
举报变成了自曝。
还全部自曝到了最不应该知道的人那里。
兰奇·威尔福特最后那话语里,很显然是话里有话。
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要不别去贤者院报道了吧。
「不行,妮娅·加西格斯,你绝不能被任何人打败。」
妮娅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的抗压生活,可能才刚刚开始。
放一张阿斯克桑的插画(兰奇花都决战假扮ver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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