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葫剑仙 第2806章 斩去来路
第2806章 斩去来路
那光华极淡极微,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就是这一点微光,却让周围的虚空微微扭曲,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切割空间。
李墨白眉心微动,指尖轻轻一划。
一道无色剑气破空而出!
剑气不过寸许长短,细如发丝,无声无息地斩向对面的石壁。然而,剑气刚飞出三尺,便如风中残烛般晃了一晃,旋即消散于无形。
石壁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墨白睁开眼,看着那道白痕,沉默不语。
剑寂。
慧剑第六式,也是当年书剑仙仗以成名的绝世剑法,一剑出而万物寂,可斩因果,断宿命。
他修炼慧剑已有多年。
早在云梦山封山的那千年里,师尊便将剑图、剑隐、剑指、剑网、剑舞这五门剑法倾囊相授。
这五门剑法乃是修炼剑寂的根基,缺一不可。他日夜苦练,五门剑法皆已入门,下山之后又在实战中历练,到如今都已有了不小的成就。
按理说,根基已足,应该可以修炼剑寂了。
然而剑寂的核心在于「寂灭无我」四字。
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做来却难如登天!
他越是刻意追求「无我」,心中那个「我」便越是清晰;越是想要「寂灭」,念头便越是纷杂。
这段时间他试过无数次,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到底还是资质有限————」
李墨白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那枚寂剑石上。
好在师尊为他求来了这块石头。
寂剑石乃是书剑仙当年开创剑寂心法时,剑意无意间残留于一块雪域天锋石上,历经岁月温养而成的奇物。
石上那道道裂纹,便是当年书剑仙推演剑寂时的剑意轨迹。
有了这枚石头,便如同站在河流的源头。
即便达不到「寂灭无我」的境界,也能沿着书剑仙当年走过的路,一步步摸到剑寂的门槛。
方才那道无色剑气虽然只维持了片刻,却已是剑寂的雏形。
李墨白将寂剑石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推开殿门,天光倾泻而入。
孤峰下,王都的殿宇楼阁在暮色中铺展开来,飞檐斗拱层叠如浪,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夕阳的余晖洒在金瓦上,将那连绵的宫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李墨白负手立于崖边,望着这壮丽的暮色,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以我如今对剑寂的领悟,再辅以寂剑石,应当可以斩下瑶儿的本命香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露出坚定之色。
玉瑶修炼香门之法,弊端太大,以至于不得不吸收别人的本源之力来维持生机。虽然自己有「昨夜旧梦」在身,可以供她吸食,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今日便将此事了结!」
想到这里,李墨白没有犹豫,化为遁光从崖边落下。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栖凰宫依山而建,飞檐如凤翼舒展,在暮光中镀上一层淡金。
宫前一方小池,池中锦鲤游弋,偶有水珠溅起,叮咚有声。
李墨白踏着青石小径走来,两旁的侍女远远望见,都低头行礼,无声退下。
他在宫门前停了片刻,伸手推开那扇雕着凤纹的朱漆木门。
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灯光洒在四壁的素纱之上,将整个寝殿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玉瑶正坐在窗前,手中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几缕青丝垂落耳畔,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似是察觉到什么,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你来了。」玉瑶放下竹简,展颜一笑。
那笑容清澈明净,如春水初融,将满殿烛火都比了下去。
李墨白在她身旁坐下,自光扫过她手中的竹简,是一卷关于香道修行的古籍。
「还在看这个?」他轻声问。
玉瑶将竹简搁在案上:「闲来无事,翻翻罢了。如今大战在即,我这点修为帮不上什么忙,总想着————」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个了,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剑寂练得如何了?」
「勉强入门。」
李墨白将寂剑石取出,托在掌心。
那石头裂纹密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芒,映得满室生凉。
「这寂剑石,是书剑仙当年悟道所留。师尊说,剑寂之法可斩因果、断宿命。」
他握住玉瑶的手,目光认真:「我想替你斩下本命香。」
玉瑶怔住了。
「斩下本命香?」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说————让我脱离香门?」
「嗯。
「」
李墨白点头:「师尊说,剑寂之法最宜斩断此类因果。你的本命香虽给了你修为与神通,却也成了你的枷锁。若不斩去,终其一生都要依赖他人本源才能维系生机。」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我不愿你一直受制于此。」
玉瑶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无垢寒香————这是她的根基,也是她的枷锁。
因为此香,她必须吸食他人本源才能维持生机。虽然后来有了李墨白的「昨夜旧梦」可以供她采补,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殿中一时寂静,只余香炉中那缕轻烟袅袅升腾,在烛光中变幻着形状。
良久,她抬起头,轻声问道:「有把握吗?」
李墨白握紧她的手:「师尊不会给我做不到的东西。」
玉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却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忽然笑了,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反握住他的五指,十指相扣。
「那便来吧。」
两人在榻边相对而坐。
李墨白深吸一口气,将寂剑石悬于玉瑶头顶三尺处。
石上裂纹感应到他体内剑意,同时亮起蒙蒙青光,如星辉洒落,将玉瑶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闭上眼,右手并指成剑,指尖那道无色剑芒再度凝聚。
这一次,剑芒比之前在石殿中更加凝实,隐隐有寂灭之意流转。
慧剑第六式,剑寂。
李墨白脑海中浮现出寂剑石中那些裂纹————那是书剑仙当年推演剑寂时留下的剑意轨迹。
他的神识沿着那些轨迹缓缓前行,如舟行暗河,两岸是无尽的寂灭与空旷。
指尖的剑芒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静。
亮到极致,反而像是透明了;静到极致,连烛火都不再摇曳,满室的光与影都凝固在这一刻。
他睁开眼。
目光穿透玉瑶的肉身,直入灵台深处。
他看到了。
那是一缕极细极淡的白烟,盘踞在神魂最深处,如藤蔓般与神魂纠缠在一起。
烟色清冷,隐约有寒梅香气从中溢出,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
正是无垢寒香!
此香与玉瑶的神魂纠缠太深,若是强行剥离,必会伤及元神。
所以师尊才让他修炼剑寂之法。
唯有寂灭之力,才能在不伤神魂的前提下,将这缕本命香完整地斩下来。
李墨白屏息凝神,指尖剑芒轻轻一划。
这一划无声无息,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四射,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无色涟漪在虚空中荡开,如春水微澜。
玉瑶身子一颤。
她清晰地感觉到,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仿佛一根捆缚了她数百年的锁链在这一刻松开了,又像是一片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忽然被风吹散。
她的神魂从未如此轻盈,如此自在。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寒香从她体内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冽,如雪后初晴的梅林,冷而不寒,淡而不薄。
香气过处,榻边的铜镜镜面凝出一层薄霜,桌上的茶盏中泛起细碎的冰纹,连烛火的焰心都染上了一层幽幽的蓝色。
下一刻,一缕白烟从玉瑶眉心飘出。
那白烟细如发丝,长不过三寸,通体晶莹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寒芒。
它一离体,室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无垢寒香!
玉瑶怔怔地看着那缕白烟,半晌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还在,法力仍在经脉中流转不息。
可那些曾经修炼的香道神通:无垢寒针、冰心照影、梅香化形之术————却尽数感应不到了。
像是书架上的一排书册被人取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格架。
数百年的香道修行,就此归零————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倒是比想象中轻松许多。」玉瑶笑了笑,语气中听不出是释然还是惆怅。
李墨白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瑶儿,你的本命香已经斩断,从此与仙门再无因果牵连。我想问你————可愿意拜入我无双剑宗?」
玉瑶从他肩头抬起脸来,眨了眨眼。
烛光下,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倒映着他的面容。
她看了他许久,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寒梅初绽,冷中带艳,艳而不妖。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玉瑶的声音轻而软,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这是被剑宗弟子拐跑了,连本命香都叫你斩了,你倒来问我愿不愿意?」
李墨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
玉瑶笑意更深,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自然是愿意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李墨白握住她的手指,心中激荡,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个字:「好。」
他收了寂剑石,又将那缕漂浮的无垢寒香以剑意封入一枚白玉瓶中。
瓶身刻满细密的剑纹,将那寒香的气息牢牢锁住,不漏分毫。
「这无垢寒香是你筑基时以本命精血点燃,与你本源相连。我先将它封存,日后待你剑道入门,可以用它来铸造本命剑丸。」他将玉瓶递到玉瑶手中,「届时,你便是真正的剑宗弟子了。」
玉瑶接过玉瓶,低头看着瓶中那缕幽幽的白烟。
那是她数百年的香道根基,也是她与仙门之间最后的牵连。如今被封在这小小的玉瓶之中,既是一段过往的终结,也是一段新路的开始。
她将玉瓶贴身收好,重新靠回李墨白肩头。
窗外夜色渐深,烛火在剑寂余韵中轻轻跳了跳,又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栖凰宫中,唯有海风穿廊而过,铜铃在檐下叮咚作响,与远处潮声遥相应和————
一夜温存。
第二天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海上薄雾未散,如轻纱罩着三仙岛的万千宫阙。
栖凰宫中,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缕残烟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忽然,一道悠扬的钟鸣自远处传来。
那钟声不徐不疾,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意味,穿云破雾,在王都上空回荡不息。
床帐内,李墨白与玉瑶同时睁开眼。
「这是————」李墨白坐起身来,侧耳细听,钟声一重接一重,竟连响了九响。
玉瑶眉头微蹙,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不会错的,这是我大周王朝的天香钟」,专门用来迎接贵客。九响————是最高礼数。」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的威压自远处弥漫而来。
那威压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温和如水,像是春风拂过大地,带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是圣人!」玉瑶神色一凛,眼中带着几分惊讶,「而且不止一位。」
李墨白已经起身,将外袍披上,又替玉瑶取来衣裙。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整理仪容。
片刻后,栖凰宫的殿门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气息。李墨白与玉瑶并肩走出殿外,同时化作两道遁光,一墨一白,朝王都城门的方向飞去。
沿途可见各色遁光自宫殿楼阁中纷纷升起,九司十二卫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衣甲鲜明,阵列森然。
众人脸上皆有惊疑之色,却不见慌乱,显然平日操练有素。
两道遁光落在城门口时,守城的修士早已列队而立,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有眼尖的修士看见李墨白与玉瑶联袂而至,立刻躬身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王后娘娘。」
李墨白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即与玉瑶并肩立于城门正上方,望向东方。
天边朝霞渐染,云海翻涌如潮。
过了片刻,苍穹深处忽然漾开一圈淡淡的青色涟漪,紧接着,四道身影自云端飘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