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五百零五章 贪婪魔道,怨恨情丝
第1315章 贪婪魔道,怨恨情丝
狐女踉跄从楼内仓皇奔出。
她一只手扶着船舷,向着大海干呕数声,但声音才刚刚发出,她便醒悟过来,连忙用丝巾掩住了口鼻。
看着手中散发着浑厚念力的丝巾,她反手蒙住口鼻。
一股沾染香火的阳光味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几分心中的烦躁和恐惧。
「本以为大风大浪经得多了!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狐————没想到像我们这般小畜,经历的风浪只是人家澡盆里的翻花细浪罢了!真正的风浪来了,对我们就是山崩海啸,任由何等大船,都载不得!」
狐女看着手中的丝巾,苦笑一声。
阳真人调动百舟海会,穷搜左近数十个海国,搜罗了上万件僧袍。
那万佛巾只是取用僧袍愿力最深厚的,往往也是最破烂的地方,通常是僧袍的手肘、
膝盖部位,甚至是长长久久盘腿打坐的屁股部位的布料。
重新裁开,以狐族白氏的秘法缝制而成。
但她们这般做生意的人家,经手什么物件,哪会不给自己沾沾油水。
狐女紧紧拽住手中的丝巾。
她不过是在每件僧袍的衣领上,取下了一丝,便织成了这么一件能买她数十次的佛巾。
看似不起眼,实则不一定比那万佛巾差。
那一根根丝,都取自僧袍的领口,襟口,通常也是材质最好的地方,更是靠近僧人心□、脖颈的地方。
狐女用自己的尾巴小心拂过僧袍领口,通过尾巴上无数纯白毛发触动一颗灵动狐心。
如此才能找到并抽出一根念力最为纯粹、愿力虽不强但极为精纯的细丝。
最后纺成这一方巾。
为大人物做事就是如此。
因为他们的一个念头,便可调动天量资源,造成海量的浪费,便是大人物自己,也无法受用,或者不在乎那些浪费的东西。
所以经手之人若是留心一二,往往能借此享受到仅次于甚至超过大人物所受用的东西。
那万件僧袍,大人物只取用了一点,剩下的不还是海会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分了?
当然这般做事不是没有风险的。
按往常规矩,狐女也会低调一些,只是选取那些细丝作为经纬,混杂着其他舒适的材料,纺织成一方小肚兜,穿在里面罢了。
保证它外表看上去并不起眼,内中愿力也不过淡淡,在法器之中实属末流。
但靠着材料却有一丝应对心魔的神妙。
这般纯靠材质,物性,对于炼制法器来说自然是暴殄天物,但对于她们这般的下人来说,却正正合适。
这还是她和一个被卖到海外的中土太监学的。
乃是最正经不过宫里的手艺。
讲究的是从外面看无论如何都不起眼,灵气、愿力、禁制、等阶都不过是平平的东西,但真正用上了才知道它有何等妙处。
乃是宫中掌握机要之职,却身份卑微,修为不行的小黄门们苦心想出来,享受皇帝待遇的办法。
据那太监说,他本是长安宫人,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若非胡人打破了长安,战乱流离,百舟海会想见他磕头都没机会呢!
当然狐女知道这是那太监在胡吹大气,毕竟被卖到海外的奴仆有许多。
有能用百种灵鸟之舌烹饪百巧宴的厨子,有能用太阳太阴之金刻金银器、收集灵露的匠人,甚至还有少府世代传承、专门打造符甲甲片的符匠。
前者被一个海商大豪用一座灵岛换走了,后来据说被活活打死了!
因为那女厨取了灵鸟舌尖后,不许其他人动灵鸟剩下的部位,甚至将之随意抛之喂狗,便是那豪商家里人来取,都要被女厨打骂。
而大名鼎鼎的百巧宴,吃了之后居然只是让人有一只灵动无比,可以发出百鸟之音,婉转歌唱的舌头。
豪商耗费无数,本想显摆一番。
结果百巧之宴只是让他唱歌好听,女厨耗用无度,在后厨横行霸道,就连小儿子想吃一碗鸟肉粥,都被赶出,于是一气之下杖死了厨子。
结果第二年,居然有中土世家的贵人来寻访此女,听闻此事之后,居然大为震怒。
说此女乃是灵厨一道的大师之尊,外海人粗鄙,竟不识大师。
原来这百巧宴乃是宫中万年的传承,本源自太古巫法,乃是三代皇朝供奉宗庙的巫祭在祭祀之中唱起给鬼神听的歌谣。
而鬼神之语极为艰涩,如九幽魔语便不是人的嗓子和舌头能唱出来的。
于是才以巫法改造了自己的咽喉和舌头,使得他们能说出鬼神的语言,唱出灵动的歌谣。
后来,才有灵厨一道的大宗师,在此基础上,简化巫法为百巧宴。
百巧者,百窍也————
乃是利用一百种灵鸟舌尖上最为小巧,精致,灵活的舌窍,在舌头上开辟一枚百窍之窍,使其能发出众生万籁之音。
昔年汉宫赵飞燕有无双之舞,曾于成帝掌上飞仙而舞,但其歌喉却平平。
才有宫人做百巧之宴,使其拥有人籁之声,歌舞双绝,证道天女,常伴汉皇。
当然,据说————据说这厨道大宗师乃是魔道八残宗易牙一脉的元神真仙,专门入宫腐化汉皇的!
至此,百巧之厨,就此在汉宫相传。
无数妃子、宫人都竞相巴结,代代都有传人。
中土世家贵人早听闻百巧之宴的神奇,知道当年十六国之乱,长安宫人离散大半,百巧之厨也就此流落海外,他查访线索,辛苦寻来,没想到却被海外蛮子如此折辱」,轻易杖杀。
贵人见到豪商之后,只是淡淡叹息一声百巧之宴,就此绝矣!
海外豪商露富不成,反而献丑,仅此一事之后声名大跌,大家都笑他买得起宫里的厨子,却养不起,再无人和他做生意,也就衰败了下去。
那位中土来的贵人当然有资格看不起海外豪商。
只因为他非但出自中土大族,江东陆氏,更是当年富甲天下的石崇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亦是江东陆家家主陆机之弟,陆云。
他是真的在金谷园中,吃过比百巧之宴更奢靡一层、采用千鸟之舌烹饪的宴席。
他亲眼见到,石崇为自己的爱妾绿珠求皇帝赐下百巧之厨,穷搜天下千种灵鸟,甚至派人去北疆妖部偷猎纯血的天妖幼禽,让绿珠开窍,歌同琴音,声动一方。
而另一位懂得仙汉少府金银技艺的匠人,则被十二重楼重金请去,成为了十二楼中日月楼的大匠。
最后一位少府符甲工匠,则被龙族送出百座有灵脉的岛屿买下,收入龙宫去了。
后来将他卖到海外的丘穆氏小头领被鞭死。
慕容氏亲自来寻,但纵然那时慕容氏背后有一尊大天魔,也奈龙族无法,只能空手而回。
但好在百舟海会也知道这般掌握仙秦兵家技艺的大匠地位之特殊,整场拍卖会都没有搞什么小动作,在商言商,中土的仙门、世家也不好追究。
十六国之难的那一场浩劫余波,就此消散在了数千年前。
后来小太监莫名失踪,狐女也不敢说,也不敢问————
只能猜测。
这等沾油水的法门,技近乎道,便是当年仙汉那一尊尊堪比元神的汉皇,亦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应该是出自魔道之手!
力量和权力能做到很多东西,但不是一切,以始皇帝之森然,都无法阻止宫中的太监泄露消息。
只因为皇宫乃是天下最为瞩目的地方,权力的中心。
因为魔道总是出现在每一个自认为力量和权力足以掌控一切的人身边,然后对他说NO!
始皇帝想要以神通术法、权力体制、仙秦法度掌控皇宫,其后果就是:
皇宫从此成了魔道的大本营。
造就了仙秦之时,残魔宗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位魔君赵高。
那太监只是随便传了一点手法给狐女,便让她有信心贪了自家掌柜阳真人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侍奉的大人物的便宜。
但传她此法的太监说,这还只是皮毛!
此法名为贪字八法,最重心法,要点就是无论对方是何等人物,自己在人家手下是何等蝼蚁,即便是动动眼皮就能碾死自己千百遍的仙汉皇帝,也要破除心中的皇权。
认识到皇帝也是人,破心中皇权,破力量之威压,破尊卑之限。
唯有如此,才能大贪特贪。
才能以残人之躯,操弄皇权,完成不可思议的伟业,贪到最后,应有尽有,成为皇帝之亚父!
成仙汉一朝,太监之权!
狐女曾经不能理解那太监传授的某些心法:贪字八法关门心法,是破心中皇帝,但入门心法却是敬。
敬是为了不畏—因为不恐惧皇权,不敬畏力量的太监都死了。
但只懂得敬畏,就永远也无法掌握权力。
所以要将对规矩的恐惧,对权力的敬畏刻入骨髓,但要在暗中养一颗贪心,让畏惧和贪婪犹如纠缠在自己心中的两条毒蛇,相互吞噬。
这样才能让上位者看得出你的敬畏,同时时刻怀揣着一颗反噬之心。
原本狐女是不懂的,要如何才能又敬又贪?
她不懂自己施展那些手法,小心翼翼的沾点油水的时候,那太监轻蔑而又怀念,甚至有点讥笑的眼神。
现在她懂了!
畏和贪这两条毒蛇同出一源,那便是恐惧————
狐女身躯微微战栗,她想到了这条船上发生的那些怪事,那些下人」,或者说牺牲」,也知道了太监所说的那种心境:心中的恐惧和贪婪犹如两条想要绞死对方的毒蛇一般缠在一起。
最初的贪婪,就是贪生啊!
狐女紧紧拽着手巾,她失声痛哭,我想活着!我想活啊!
无论那是什么贵人,无论贵人要干什么事,我都要活下来啊!
敬畏和贪婪,都源于恐惧。
紧紧拽着手中的丝巾,好像能够借助它,遮蔽这艘楼船上飘荡着的某些东西。
突然,狐女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心中一跳,但还是死死拽着丝巾,将它缠绕在指间,向着哭声之处慢慢踱步而去。
那是在船舱底下!
一个比常人略高一头、娜多姿的身影,半身如鱼尾探入水中拍打着波浪,上半身却如美人般低头啜泣。
她身旁摆着一盛满海水的银盆,在月光下倒映着银辉,犹如明镜一般。
狐女看清之后,心中一慌,手中丝巾盖住银盆,打破了水中的那一轮明镜。
这才抬头呵斥道:「我不是刚吩咐下去,不许以盆为镜,引水为镜吗?」
低头哭泣的鲛女道:「姑姑就是不说,难道我们就想不到吗?」
鲛女抬起了头,狐女吓得猛地退了三步。
那一张如玉的脸庞已如厉鬼,滑嫩的本该看不见一丝毛孔的面孔上,一根根错乱的羽毛,凌乱嘲哳,被鲛女从毛孔之中拔出,但很明显,越拔越多。
最初可能只是幼鸟初生的绒毛,后来渐渐能看到羽管。
一根根犹如骨刺的羽管从毛孔之中被拔出,刺破毛孔,犹如无数乱糟糟的骨刺,一张脸凄厉若鬼————
狐女背靠着墙壁,一身丹成下品,比鲛女高了两个大境界的修为,竟无用武之地。
让她只能扯起那方丝巾,盖在了鲛女的脸上。
「姑姑,你知道下面都发生了什么吗?」
鲛女凄厉道:「我好恨啊!」
狐女惊叫道:「你怎么敢恨?————别看我!我也和你们一样,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是好一点,但在船上的贵人面前,我和你们没有半点不同啊!但我知道的更多,我————我连恨都不敢。」
她哀求道:「听我的,你安心去了就是,最好连恨的念头都不要有,想都不要想。」
「在那位大人面前,我们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想也有罪啊!」
「你以为现在就够惨的了!但相比于真正触怒那位大人,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咱们活在这世上,要怪就怪命苦,姑姑这里有一床僧衣,等以后,让它裹着你沉入海里,你们鲛人不是最讲究身归大海吗?裹着两床僧衣,也算是求个来世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狐女胡乱念了两声经文。
鲛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能死,那的确是一件好事————」她低声道:「但姑姑,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
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狐女的耳边,好似有人在她耳朵眼里吹气:「但我们死也死不了了!」
黑暗的海水中,密密麻麻的鲛人浮了起来。
有男有女,注视着狐女。
狐女脸上的表情惊恐难言。
纵然那些鲛人身上长满了犹如珊瑚的血锈,但她还是认出了他们,甚至有些人是她亲自交代,扔下海里去的。
鲛女脸上盖着丝巾,贴在狐女的面前。
似乎是这念力精纯的丝巾真有用处,那张脸只是贴得极近,极近,却完全没有接触。
狐女小心翼翼地扯落丝巾,却见鲛女安静地回到了银盆面前,注视着那渐渐平静的水面,映照着自己的脸庞。
狐女垫着脚,向着水中看了一眼。
明月如盘,映照着鲛人的脸。
却全无那狰狞凄厉,被某种邪祟污染的丑陋,而是一张安静美好的脸庞。
这时候,狐女突然醒悟。
「今夜,好像是个无月之夜!」
鲛人死死盯着水镜,心中的怨恨化为一缕细丝,系在了镜中之人的身上,系在了那诡异、恐怖、颠倒的仙之形上。
楼船的密室之中,无数法镜的环绕之下。
原本沾染锈迹,模模糊糊的倒映在镜中的影子渐渐清晰。
仙人猛的抬头,那周围镜中倒映的身影一齐抬头,无数个侧面似乎勉强拼凑成了他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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