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第603章 转角
连绵不绝的嗒嗒声中,一队带着马的人从南往北行进在官道上。
小娃子牵着马走在队伍后面,马背上挂着褡裢,装的都是豆类。
官道上还有不少往南行走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一边行走一边不停往后看。见到从南边过来的一群骑马人,这些百姓像见到鬼一般,大呼小叫的离开道路,朝着两侧的丘陵间落荒而逃。
小娃子对那些逃亡的百姓丝毫不感兴趣,眼神不时扫过周围的地形。
旁边有一个小的市镇,这里叫做法堂坳,距离出发的歇塘铺二十里,距离罗田县城也是二十里。
法堂坳紧贴大别山脉的边缘,周围被丘陵包围,法堂河从镇旁经过,基本已经断流,露出了干枯的河床。
长岭铺里面几乎空了,偶尔有条狗跑出来, 从罗田县来的官道穿过法堂坳,在丘陵中蜿蜒向南而去,道路上散落着很多丢弃的行李。
小娃子往前看了看, 前面的游骑兵也是下马在走路,这里是一个旗队的游骑兵,前方有一个五作为前哨,在旗队之前十里左右,队尾的小队押后,与旗队距离大概一里,一般会保持在目视距离之内。
由于天气逐渐炎热,游骑兵都只穿了皂隶服,并未在里面套上甲胄。
能看到有游骑兵的帽子下面露出了小辫,应该是蒙古人,小娃子转战多年,边军里面的蒙古人不少,但内地军队十分罕见。
游骑兵大部分都带着弓箭,有三成带着火铳,杨光第走在旗队中间位置,马身的插袋里面带着一把火铳,枪管比步火兵的细长。
杨光第正好回过头来,朝着这边看过来,小娃子赶紧低下头,但他能察觉到杨光第在看自己。
此时前方一阵蹄声,游骑兵纷纷伸手摸到自己的武器,小娃子没有武器,身上只有一把剪刀,他也没有去摸。
很快几个穿皂隶服的骑手赶到,带头的伍长来到陈百总身边,快速的说着话,由于距离有点远,小娃子听不清楚,但看那个伍长的表情,应该是有敌人出现。
陈百总吩咐了一句,旗总把自己的三角小旗摸出来朝着后面挥舞,押后的小队立刻快速赶来。
陈百总往前跑了一段,快速扫视了一遍周围,等他回来的时候,押后小队正好赶到。
他立刻招手,旗总和几个队长都汇集过去,杨光第是第二小队的队长,也凑到他身边,陈百总一边说一边指点,几个队长偶尔发问。
只用了片刻功夫,三个队长又散开回来。
旗总跟马夫头子吩咐几句,马夫头子立刻对小娃子几人招手,小娃子几个人赶紧过去。
“前面看到流寇马兵往南边来,兵爷要对付他们,我们拉马躲在这丘后面,把马拉好,兵爷要骑的时候要赶紧送过去。”
小娃子简短的应了一声,他每次说的话都很短,以尽量掩饰口音。
其他几个马夫也应了,但是声音都有点颤抖。
这次来了七个马夫,都会骑马,但会点兽医的只有小娃子,兽医比马夫稀缺,安庆骑营整理了专门的兽医手册,但马夫群体中识字率很低,大部分还是需要师傅带着才学得会,小娃子有曾老头照顾,兽医学得比别人多。
那马夫队长连声催促,小娃子跟着他,正好在第二小队跟前停下,小队里面分出一个游骑兵,跟两个马夫一人牵四匹马,说明大部分游骑兵要步行伏击。
小娃子到了杨光第身前,他埋着头接马缰,突然听杨光第问道,“曾茂收,要打流寇你怕不怕?”
小娃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低声道,“怕。”
“我看你不太怕。”杨光第的声音道,“我记得你是哑巴,为何又会说话了。”
小娃子等了片刻道,“路上吓着说不出来。”
旁边的一个马夫听到了,跟着说了一句,“我们村有一个也是这般,那年在巢县被流寇吓傻了,到了安庆一年多才又说话。”
杨光第将马身上的武器都取下,他转头过来又道,“你老家何处的?”
小娃子微微抬头看了杨光第一眼,“兴县。”
杨光第大概没听过这地方,一时不知道再问什么,此时其他游骑兵都收拾好,马匹全部交给马夫,杨光第来不及再多问,把缰绳塞到小娃子手中。
这两队人会埋伏在市镇里,另外一个小队已经往市镇北口西侧的一个丘陵背后奔去,小娃子看杨光第全身批挂的走进了街道,转头拉着马往西去。
小娃子还是走在最后的位置,由于土地干涸,马匹可以直接走在田里,牵着四匹马也并不吃力。
马夫队长不停的催促,小娃子脚下加快,刚下驿路一会,前面一匹马突然噗噗的拉了两坨粪便,立刻堆积在干涸的田地中,小娃子不急多想,路过时一脚朝粪便踢去,马粪碎裂成无数小点,再看不出形状。
小娃子低头看了看,松江墩布鞋上沾满了粪便,鞋面的深蓝色都模糊了,而且脚背上湿腻腻的。
不由低声骂了一句,前面的队长继续催促,小娃子闷头拉马,很快赶到了小丘背后。那个小队的游骑兵已经在那里准备,他们是负责镇外拦截和追击的。
小娃子停下时,趁着马匹还安静,摸出腰间的椰瓢喝了一口水,里面已经空了一半,拿起喝了一口,喉咙顿时滋润起来。
再仰头喝一口,放下椰瓢的时候,陈百总也到了,他在小娃子跟前下了马,突然看着小娃子的鞋子道,“掩饰马粪,干得好。”
他说罢拍拍小娃子的肩膀,小娃子下意识的要躲,马上又停下让陈百总拍到。陈百总指指他的水壶,“天黑前把水加满。”
小娃子连忙道,“找到井就加。”
“今晚我们或要夜哨,找不到水井就喝光它,不能留着半壶。”
小娃子茫然的点点头,陈百总笑笑道,“半壶水会荡出声音,天黑之前,游骑兵的椰瓢要么是满的,要么就是空的,解除夜哨之前不许饮水。”
他说罢从腰间抽出远镜,小娃子呆了片刻,看着那陈百总转身爬上丘顶,然后就趴在那上面。
小娃子知道百总是为了总览全局,所以在镇外的制高点,这里能掌控镇内外形势。
那个小队的游骑兵各自整理武备,长短远近的武器都有,在小丘两侧占据位置。
正午的阳光晒下来,周围一切都有点刺眼,虽然现在是四月,但今年有一个闰正月,天气实际上已转热。
小娃子看了那些游骑兵片刻,又往周围起伏的丘陵看过去,今年湖广遭受严重旱灾,整个视野中都看不到植被,地面上的热气蒸腾起来,鼻腔中都带着干燥的泥土味。
“原来你是兴县来的。”
小娃子转头看去,原来是同队一个马夫,平日小娃子很少说话,与其他人少有往来,连这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马夫可怜的看着他,“我们村里有个堂姐嫁到你们兴县的,那年闹瘟就断了消息,后来说那一家都死了,埋都没人埋,也是可怜得紧。”(注1:一般认为太原兴县是明末鼠疫的主要起源点,崇祯六年首次出现大疫,烈度与后来各地瘟疫相似,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的瘟疫最早可能是从此地传播。)
马夫跟着叹口气,“难怪你要跑,那地方没法活,家里还有啥人不。”
小娃子摇摇头,没有去接他的话,他编造这个地方的时候,是因为安庆的山西人相对少,而且名声没有那么大,不太容易被怀疑。兴县这个地方也是特意选的,因为小娃子知道那里闹瘟疫,当地人存活的少,剩下的人里面能到安庆的更少,不会碰到老乡而露馅。
就是没想到刚说出兴县,就遇到有关联的,只听那马夫低声道,“你是不是哑巴久了说不利索,说话听着都不太像兴县的。”
小娃子微微抬起头看向马夫,小心的观察那马夫的神色。
马夫毫无察觉,凑过来低声道,“ 我也是太原来的,就在兴县隔邻,北边又是闹瘟又是闹贼,没活路了走这么远,还碰到老乡,以后要多来往。”
小娃子听他是隔邻县的,稍稍松一口气,仔细观察那马夫神态,突然后面队长的声音骂道,“哪个孬子在说话,老子一脚踩死你。”
马夫赶紧住嘴,小娃子看了他两眼,然后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出现隐约的蹄声。
随着蹄声逐渐接近,小娃子估计有二十多马兵,革里眼的人马主要在沿山地区活动,马匹数量远不如西营、曹操、混十万这样的营头。
蹄声中夹杂着怪叫声,一些惊恐的叫喊声也在外面响起,应该是那些官道上的百姓,这些声响渐渐靠近。
小娃子关注着看管的几匹战马,它们耳朵都朝后收起,这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战马,显然已经感受到了危险,但没有暴躁不安,这就是战马与骑乘马最重要的区别之一。
十多个游骑兵安静的隐藏在小丘后,战马感知到有敌人接近,情绪有波动,小娃子不停安抚,稳定马匹的情绪,防止他们发出动静惊动敌人。偶尔有马匹骚动,立刻都被马夫或士兵控制住。
一番嘈杂的声响中,有两个叫喊声明显接近了这个小丘,转角处的游骑兵各自准备好了武器,身形都进入作战的状态。
旁边那个马夫的喘息声十分粗重,小娃子冷冷的看他一眼,只见那马夫的脸色十分苍白,他管的一匹马在扭脖子,马夫也僵住一般,小娃子仍没有去摸剪刀。
外边那两个靠近的声音尖叫起来,听着十分惨烈,还有几个声音在咒骂,小娃子听出是熟悉的口音。
接着尖叫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逐渐听不到了,那几个北方口音还在交谈,其间夹杂着笑声。
双方的距离很近,只要绕过山丘的边角,就能看到后面隐藏的马匹。
小娃子抬头往丘顶看了一眼,能看到陈百总的脚,他趴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过。按照小娃子的猜测,他会等到流寇马兵都进入市镇内,然后从这里堵住北口,尽量不让流寇走脱。
几个声音还在交谈,旁边那个马夫已经全身颤抖,拉着的那匹马扭动几下,马夫毫无反应,小娃子手中已经拉着四匹,连忙寻找队长,突然那匹马发出一声马嘶。
外面交谈的声音停止了短短一瞬,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最靠外的一名游骑兵举起一支半长的火铳。
那马夫一跤跌倒在地,小娃子转头盯着转角,一个线枪的枪头先出现在那里,紧接着是一个包着红头巾的脑袋。